2002 年一天凌晨,一个陌生的女人撬开我家的窗,爬到我的床上,我吓坏了,对着她大喊,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用手捂住我的嘴,抽动着嘴角发出些声音。当然,情急之下,我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顾着挣扎开她的身体,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上,从床上跳下,逃向房门,她再一次开口呼唤我,说她来找我喝酒了。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这才冷静下来,我问她是谁。她告诉我,她是孟郊,孟郊孟郊,知不知道。我在黑暗里站了许久,没有想起这个声音和这个名字。她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摸索着把灯打开了。灯光像激流般洒在我身上,我终于感受到夜晚的凉意从脚尖冲进大脑,随之而来的也是关于眼前这副面孔的记忆,那副醉醺的模样。
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的跨年夜,晚上十点我从太平洋百货的人群中挤出,成千上万的人为了一瓶免费的可乐塞进一座闪闪亮的罐头建筑里。我看着那双199的高跟鞋为自己的虚荣心而感到后悔,拐着脚走进一家罗森便利店,旁边有免费可乐,谁还来这家卖东西巨贵的便利店。我扶着货架把高跟鞋脱下,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揉脚。还好,还没起泡。便利店里,货架上稀稀疏疏,地上摆着一箱子货没来得及上架,不见店员人影。狂欢了一天,我也是累得很,就趴在桌上闭眼休息会儿,多好啊,里外完全两个世界,外面黑色的天,乌压压的人群,再搅着五彩斑斓的镭射枪似的光四处扫射,里面日光灯下的小白堂,四壁亮得像玉。朦朦胧胧,有人远远地唤着什么,亮堂堂的声音。睁开眼,一个穿着罗森店服的女生,把脸怼到我面前一顿闻。我吓得赤脚下地,结果她反倒左脚踩右脚似的,身子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到地上,提起一瓶只剩了四分之一的葡萄酒就往嘴里灌,然后高高举过头顶,咕哝起来,说,妹妹来,你也喝。她足足举了近一分钟,我不拿她就一直举着。于是我只好无奈地接过,瓶子已经空了,她这回倒不让我喝了,看来,不过是借我把酒瓶脱开手罢了。这样奇怪的人我倒也还是头一回见,也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了,双颊因喝了酒而红得跟可口可乐的包装似的,她就这样合上她的眼睛,睫毛闪闪,挪动着嘴唇打算说什么。她身上有着一种与她的状态本身一样醉人的气息,吸引我靠近,我从凳子上下来,坐在凉凉的地板上,靠着货架,听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羽管琴般的声音开始述说了,她说她今天睡到下午两点半,出门后在路边摊买了副珍珠耳环,也分不清真假,只知道这 10元的东西戴在自己的耳朵上会像月亮一样皎洁。她还记得前任直言她的这些路边首饰从来不会戴超过三次,念叨什么消费主义的陷阱。他妈的,这就是学金融的男人,绝对的现实。她更爱听她舍友的那套理念,东西买来呢,一则是用,是消耗,二则是拥有一个自己心爱的美丽物件的满足。在前任拒绝陪她一同去看张国荣的演唱会的时候,她最后也是唯一一次亲了他,趁他自以为应当惊喜之余,顺走了他的钱包,连带扇了他一巴掌,头也不回地找学校门口的黄牛去了。那次真爽啊,大手一挥,两张票,带上舍友一起,可疯了。嗓子都喊哑了。酒呢?还想喝。她在地板上侧过身子去够那个箱子,扯着一个角转过来,我笑着看她这滑稽的行为,用沉醉的无言赞美这个难得有趣的人,看着她捞出两罐啤酒,一瓶拿出时便已单手打开,开始享用,另一瓶放在了地上,滚给了我。我知道这是便利店的酒,理论上我们的行为叫“偷”,但是管他呢,明天就是 2000 年,谁在乎。
我拉开啤酒罐,眼前这个女生闭着眼继续说她的故事。她说你知道吗,这是第七个便利店了,在半年内哦。毫不意外,哈哈哈哈,我看了眼她那副懒洋洋的摸样,平时一定也这样,一点也不会装。她“切”了一声,翻过身子,捏着我的裙子,反复看着思考些什么。然后突然说我这裙子面料不错,就是土了点。毕竟还是为了今天特地换上的裙子,被她说土当然不悦,我把她手移开,告诉她喝她的酒去,酒喝多了眼神不好,少来评价别人。少来评价别人,少来评价别人,她重复着我的话,然后扬起脖子狂饮啤酒,把罐子抛向门口的垃圾桶。弹开了,罐底里剩下的一点酒撒了出来,总是这样不是吗,很难把易拉罐里的液体喝干净,总有这么一点,在四壁流淌着的,打转的,却在你打算丢弃的时候洒出来。在洁白的地板上金色的,尿一样。
她突然站起来,站得笔直,简直要和她头顶的日光灯一样直,一脚把啤酒罐踢出超市。去你的。然后她,一把拽住我的领子,看都没看我一眼而是对着门外吼着,滚,你他妈给我滚。我当时真觉得,我遇上了个疯子,一个躺在自己工作的罗森便利店里喝着店里的酒的,喜怒无常言语刻薄的20世纪幽灵。于是我不甘示弱地骂了她,像是把我这一年,甚至是从出生到世纪末的怨气都撒在这个人身上。现在,我依然无法理解那一刻我究竟是如何毫无顾忌地把如此多的恶意都发泄到一个人身上的。她没有多说,只是把我往店外撵,就像踢那个啤酒罐一样。我让她不如意了,我想。接着,她站在门口,沉默着听我骂完。她不理我,我也觉得没意思,转身要离开。快十一点了,有人在放烟花,绚丽的,在高远的天空迅速绽放,然后噼里啪啦地散落到黑暗中去。这时我再次听到那个羽管琴般的声音,这回她说,她杀了她的舍友,就在这个夏天。我转过身去,又一个烟花,便利店的玻璃门上也映上了几抹彩焰,她的眼睛望着烟花再次消失的夜空。我没有想很多,只是有些心疼地告诉她,会好起来的,就在不久后。她笑了,会吗?我没有想到什么能说服她的理由,风吹起她前额的发丝,让她显得很脆弱。沉默几秒后,她说她叫孟郊,改天再请我喝酒。好,我答应她。然后,就离开她了。我一路走回家,走到2000年,并没有再想着,那个什么孟郊,更没有想她没我的名字,没我的联系方式怎么再找我喝酒。只是在心里反复摸索着2000年的意义。站在家门前,掏着钥匙,走廊的灯坏了,一片寂静与黑暗。我这才感觉到从脚底传来的冰冷,就好像站在冰面上。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孟郊,2 年前的记忆通过冰冷的地板再次涌现,我没想到她说的“以后”竟然是今天,足足过了两年多。更没想到,她真的会履行当初被我看作客套的承诺,况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而当初那句“我杀了我的舍友”应该带来的恐惧在此时此刻突然扑向我。没等我开口,她就已经开始她的讲述。她说她最近赚了大钱了。2000年二月,她姥姥托关系让她到一所大学给一个教思想史的老教授当助教,老眼昏花,脑袋糊涂,只有一本教材背得烂熟,合上眼,就是那一页又一页的主义,睁开眼是对着他排排桌椅和其间安插的稀疏脑袋瓜,一字一字念诵人类思想的前进历程,也是作为人类切面的大学生的睡眠佐料。总是这样无趣不是吗,无论是一排又一排的桌椅还是货架,都如此单调。工作倒是轻松,点那越来越少的学生的名,擦那和老教授头发一样少的板书。但是和这样一个老古董一起工作,让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就要和它的古老一块儿腐坏在这里了,以 0 为起点开始的 21 世纪,让年份的数字变得更令人惊恐。数字已经从 0 到 2 了。她看着老教授那副厚重眼镜后无神的双目,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沉睡下去,她的心依然年轻,况且已经休息了足够长时间了。孟郊从此常梦见一匹绢白的马,在素的月光下,在划动的海面上,踩着细碎的金色浪花,却又像是凭空蹋在看不见的风上,那风扬着它闪亮的鬃毛,四下寂静,连一声叹息声都没有,而她的视线在地平线上或浮或沉,有时又觉得自己就是那匹马,眉宇间的云空是旷野,是她的连绵宫阙……她也是在那段时间认识沈山移的,那个怀着野心的实习生。
第一次见面是在教职工大会上,孟郊在校长无趣的演讲间隙从席间溜走,她从女厕所窗口上跳下,看见在隔壁那厕所窗口下蹲着神游的沈山移。一次有味道的见面。沈山移咬着根没点燃的烟,衬衫穿得整整齐齐的,扣上了每一粒扣子,即使那额头上已经有些闪烁。他没看见她。装腔作势的家伙,这是孟郊对沈山移的第一印象。她决定吓唬吓唬他。就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双手一背,压着声音质问他,他是谁,在开会呢,怎么在这种地方。沈山移身子一颤,转身抬头,说草,你谁啊,这么吓人有意思吗,说她要装领导还差点意思,驼背呢?歪嘴呢?还有那不可一世的蹩脚普通话呢?烟掉地上了。孟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亮堂。把掉下的烟一踩,说烟少抽,就跳着跨过绿化带走开了,听见沈山移在身后说他不抽烟的。孟郊笑着继续往前走,装腔作势第一。
没几天,他们就又见面了,老教授病了,沈山移来代课。拿着本崭新的,2002年刚印刷的课本,摆在一边没用,从火讲到苏格拉底,从苏格拉底跳到卢梭,然后花了半节课揪课本里的错误,最后还提了一嘴他自己在写的书。整节课来了21个学生,16个学生继续睡觉,5个学生被吵得睡不着,对着课本发呆,对着眼前这个这点江山的实习生愣神。而孟郊呢,这个沈山移完全不需要她帮他点名,擦黑板,她便悠哉地坐在一旁继续在梦中做她的白马,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踏空奔跃,素的马,白的月,载浮载沉…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像突然清醒那样,告诉我她得去街上走走,让我跟她一块儿去。但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她完全没等我同意,摇摇摆摆走向门口,我只好跟随。一路下楼,走廊灯一亮,如同夜晚幽魂的脚印,街上已空无一人。孟郊深吸一口气,像是吸食一种隐秘的精华,催人生长的养料。她开口继续诉说关于夜晚的故事,讲她夜晚在宿舍楼的天台听一个女生默默哭泣,似乎是起因于一门重要学科的多次挂科,与父亲丝毫不留情面的打击,她看着那个在夜空下拱起身子颤动的身体,沉默不语,在熄灭一根烟后转身回到床上,听舍友黑暗中起伏的呼吸,那或美或噩的梦在微张的口中冒出,易破的。风扇嗡嗡旋转,在雾一般的蚊帐上浮现出一个令她恐惧的画面,如同巨石按在胸口,那天晚上她一直无法入睡。当楼下突然传来尖叫,并有蜂鸣声随之而来时,她料定她的幻想成真。孟郊极其淡定地走下床,来到厕所时却重重地摔了一跤,她站起来,抱着洗手池干呕。第二天晚上,她没有回到宿舍,而是在学校钟楼楼顶上徘徊,看着远边天际线下灰色的建筑轮廓,她开始流泪,她一边抹泪,一边困惑,困惑自己因何而哭,却越是想,越是哭得厉害,哭出声来。有人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抱住她,轻声安慰,她听出沈山移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哭泣,将他推开,离开顶楼。沈山移没有叫住他。孟郊走到一楼后,坐在最后一级楼梯上等了很久,没有看到沈山移下来,便站起身,往宿舍走,眼泪顺着已干的泪痕再次流下。这不像她的事,我告诉她,但不知自己是根据何种缘故推断出这个想法的。孟郊突然停下,我问她怎么了,她笑了说没想到我能猜对。然后在凉的月夜下笑出声。我当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
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在白的月光下,摇摇摆摆,摇摇摆摆,在涌动的夜晚下的弄堂里漂浮,她走到一处灯光下,回过头,等我,头发金闪闪的。她走得真快,在这个永恒转动的地球上,她走得真快,我这样想着。一等到我走进她所处的灯光下,暂时失去了影子,她就问我,我的情况如何。我看向她漂移不定的眼,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问关于我的事,哪怕说要请我喝酒,她也只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却不问我是谁,住在哪里。从何说起呢,我问她。她往前走,看身前重新出现的影子一点点长高,没有理会我的问题。我告诉她我是1978年出生的,从小就…刚说完半句,被她打断,说太久远了,讲近一点的事。哦,我大学上了一年半辍学了,学不下去,因为…她突然又说这些她不想知道,让我说2000年之后的事。我有些不耐烦,干脆告诉她我要结婚了。她似乎愣了一下,影子到她的后面了。然后,她说够了,不用说了,就摆摆手和我再见,醒了似的,径直往前跑,跑出几步突然喊着说我的婚礼她会来的,让我等着。我当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再想想和孟郊的两次偶遇就不觉得奇怪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吧。在这样干净的夜里,跑着,弄堂中脚步声清脆,经过垃圾桶时顺手丢掉了手里不知攥了多久的酒瓶,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弄堂尽头老房子扭捏的轮廓后了。我看了看表,快五点了,空气很新,是第二天的气息开始蠢蠢欲动了。 2008 年夏天,当人们在电视前沉醉于金色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金山的海滩边,看眼前起伏的海浪。一涌一涌的暗浪不断从看不见的远方,模糊的轮廓的海天界限中吐出来,就好像那里有颗永动的核心在反复跳动,支撑着大海的脉动,咕咚咕咚地吞咽与吐露。这柔软的水,在碰到距离核心遥远的岸边的时候,在那坚硬的大地上破成碎花,细腻的泡沫,去除掉沙子上的热气,浸湿了我的脚趾,清凉的。一种似曾相识的触感。踮起脚尖在泳池边试水。脚掌踩在凉的地面上。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看到孟郊的。
她是较远处礁石后突然竖起的人影,像一条抖动的灰色烟雾。然后,浮沉着向岸边靠近,当她的双脚踩上干燥的沙子,她转过身,面对我。眯起眼看我身后的那个路灯,沙滩上稀疏的高大事物之一。停顿了一会儿,她晃了晃身子坐下,我这时认出了那个身影,是孟郊。月亮般的命运安排我们再次见面,这一次,是我发现了她。我走过去,喊她的名字。孟郊抬起头,看我,那眼睛像凄凉的石头,淡弱的,没有认出我来。不知因何缘故,我觉得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坐在她旁边,问她怎么没来我的婚礼。她像个生锈的齿轮那样思考了很久,才用她那脆弱得像丝一般的声音开了口,告诉我她去了,但是看到的是一家在办葬礼的,没有司仪,没有穿婚纱的新娘,只有一桌一桌的吃饭的男女老少,唯一的共同点是手臂上的黑布片,她说她仿佛看到一棵古老的银杏树的繁杂根系,杯酒交替中,死者在哪里?她说她好像突然看懂了这场没有主角参与的宴席。我摇头告诉她,她可能来错了地方,我倒是有些期待她来参加我的婚礼,同时,也不免害怕,因为不难想象她可能在司仪念贺词的时候,可能会突然摇摇晃晃地冲上台,然后发表什么奇怪的演讲。我说到这里,孟郊笑了,我这时认为孟郊已经不会再做出我说的那些事了。我接着告诉她,等真正到了婚礼举行的时候,我已然忘了她说要来这回事,先前的计划完全被突如其来的非典给打乱了。地点从市区改到郊区,几乎所有朋友都因为害怕感染而推掉邀请,十五桌变成四桌。她接着又问我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我和丈夫离婚了,结婚后不久,就和我公公为买房的事吵起来,他不愿意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丈夫在我们两人中间无法选择,我怪他没有立场,和他吵,骂他懦弱,他一声不吭。我实在难以忍受,就搬出去,自己租了房子。进了新公司,老板对业务特别看重,每天都要加班,十点多回到家,几乎倒头就睡,根本没功夫想别的事。这样持续了一年半,在这一年半里,我没有去思考我和丈夫的事,再等等,再等等,我这样想着。等到终于熬到升职的一天,我决定刷新自己的生活。我约见离婚律师,去找我的丈夫。我需要重新开始。回到那个地方,像看到腐朽的过去。我看见门口的三大包垃圾和床上乱七八糟的男女内衣。更加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反胃。我早该这么做的。上诉、离婚的事办了两年多,现在已经精疲力尽。
孟郊第一次听得这么认真,听我把这几年又臭又长的经历给讲完,再开始讲述她自己的故事。孟郊在2002年爬进我家那天被沈山移求婚了,她没有给沈山移回答,但是后来他们同居了。沈山移当上了副教授,却突然把工作辞去,说要全身心投入创作自己的书。孟郊不知道他天天挂在嘴边的书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的书距离完成永远只差一点。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沈山移突然讲了个故事,故事内容是一个孤独的人会随身带一个连体的折叠凳,凳子太重了,以至于这个人的胳膊一边粗,一边细,路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这样可以让想和他交流的朋友随时坐下,但这个可怜人的凳子的塑料包装还没拆掉过。回家后,孟郊脱光了沈山移和自己的衣服和他做了。他们关上了灯,敞开了窗帘让一点夜晚的气息照进来,有一块光斑照在他们夹紧的大腿上,像一瓣疤,沈山移看到后突然想要俯身去亲吻它,被孟郊制止。孟郊抓住沈山移的手臂,抱紧他,闭上眼看见白白的月光,他们互相抚摸,晃动着身体,像一艘船,最终一声叹息般窜上了天际。那一晚是他们第一次同床,沈山移整晚都抱着她,令她安心,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摊光斑现在在她鼻尖前的枕头上,她仿佛睁着眼睛做梦,那个海上月,空中马的梦。马只有一匹,她想,她对沈山移究竟是什么感情,爱还是可怜?为了验证这件事,她在太阳升起后把窗帘拉上,弄醒了沈山移,摇着他的脑袋继续和他做爱。她逐渐把沈山移扳倒,他没有反抗,任凭孟郊继续骑在他身上扭动,窗帘拉得很严实,但孟郊还是觉得光能透进来,就把枕头盖在沈山移的脸上,她感受到沈山移的手从她的脊骨上抚摸过去,柔和地滑落下来,当水样的人体成了僵硬的直角,她站起来,把沈山移最后的勃起拔出自己的身体,拿起枕头看见沈山移发青的脸,孟郊意识到自己是爱他的,而且,她告诉我,当她杀死沈山移后,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爱他。没有主角参加的宴席,我想到。
我们各自陷入沉默当中,我觉得需要一根烟,哪怕不抽也行,来免于不断白白叹气的尴尬,我望向海面,事物运动的迹象在海面上要比陆地上更暧昧,那暗滚的浪只在近岸的时候能被看清,而真正庞大的涌动在海面之下,在内部。有时候真的会认为月亮太白了,太冷了,虽然是太阳的反光,却没有温度,是素至极的光,就这么从 40 多万公里的地方不拐弯的射过来,未免也太冷静了。
孟郊说,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世界怀有恶意的?我一点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只是说,草。草,那原来是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吗?还是这个世界对我们的。她也不知道,她摇头,她问我记不记得我告诉过她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我当然记得,会好的。那一晚上,马上就要到 21 世纪的晚上,多美啊,我还记得那个烟火呢,就在孟郊她的身后,我们的头顶绽放。她说当然,可是我也应该注意到烟花的消逝了吧。可是,我还记得 2000 年我们国家加入了世贸组织,2001 年我们国家申奥成功,2002 年我们也为确定举办的 2010 上海世博会而欢呼,这些明明都挺好的。是啊,都挺好,这一切真他妈美好,不是吗?孟郊抬起头。可她忘不了她杀死了她的舍友。她还说她想起来了,想起来其实自从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菜市场看到鱼铺老板从气味杂糅的冒泡的水缸里捞起那条真实的鱼,用菜刀拍晕然后杀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抱有一种恶意,一种恶心。我感到疑惑,为什么?我们明明也有过感到幸福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永远抱有恶意,我曾遇见我的丈夫,而你也和沈山移有过不错的经历,不是吗?是啊,可谁能忘记 2003 年非典的时候,大街上空无一人的惶恐,有多少小区被封锁?况且,既然曾经幸福,为何现在我已离婚,而她,她自己亲手杀死了她承认深爱的沈山移。我问她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杀死他?啊,这就是她所说的恶意吗,毁灭。美丽新世纪是假的,只有毁灭是真的。我感到无力,我们的希望真的那么脆弱吗?以后的路不再会有痛苦,我们的未来多酷。孟郊切了一声,说这是朴树在骗人,我们的路充满痛苦,我们的未来一点也不酷,阳光才不会让人暖洋洋。要等到 2000 年,奇迹就会出现。我问孟郊她是否那个时候就知道未来不会好的。她点头。她说其实我们都应该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个名为“新”的希望其实从来都不存在,我们的世界不过是在重复地灭亡。既然这样,我站起来问孟郊她将来打算怎么办。这些扑死在岸边的浪花打算怎么办?烟花放完后打算怎么办?天亮了月亮打算怎么办?海上的白马打算怎么办?孟郊仰起头,闭上眼,散下的长发好像美丽的鬃毛,轻轻颤动,她的脸,她的脖子在素的月光下,又白又精致,我听见风在海面上跳跃挥舞的声音,舞,金色的舞,载浮载沉,看见粼粼光辉在拨动,这个夜晚变得又薄又空旷,变成一张无边际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