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Posts · January 2022

躲


小镇落在这个城市的郊区,再过去便是另一个省了。从市区过来楼逐渐矮下去,空空长长的公路和绿油油的田地映得天也是蓝绿色的,间杂着一排排棚子,棚子上爬着一个个小太阳,和天上皇皇的太阳对视。没什么风,也没什么人,大片大片的田里只有错落的作物从土里拔出来。再远些,巨大的高压电线杆生长得很匀称,一个,接一个,似是丈量大地的尺度,从车窗外呼呼地穿过去。再远,几桩尖顶矮房,小得像是积木。再远,天和地贴在一起。再,就没了。

公车上的乘客除了我,还有一个靠在后排睡觉的中年女人,红白条纹的大包袱靠着女人的胸脯,随女人张合的嘴一起一伏。蓝工作服的售票员的黑色指甲捧着手机,几张粉色的车票在公车的地上打转。公车摇晃着向天地相合的方向撞去……

目的地是S 镇,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我此行也并非是去看望朋友,而是去寻找山脚下的一处废墟,可倘若说出缘由怕是要遭笑话的。几天前整理祖父遗物时,在祖父的红皮箱里翻出一本《堂吉诃德》,书里夹着一张旧报纸,书是四十年前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书,封皮的中央还留存着曾经的白色,其余的部分皆已铺上酱油般的黄衣,围着书名晕开,每一页都有这些黄色的“家伙”爬过的痕迹。报纸是四年前的,不知名的报社,日期是十一月十九日,刚好一个月前,巨大的版面是当日的电视节目时间表。反面头版“S 镇考古重大发现!”被四周男人壮阳,女人月经,修脚店技师招聘和欢迎投递广告的广告包围而突兀地立于其中,记者:卢柯。大致内容是:一考古学家在 S 镇的 M 山山脚处发现一处废墟,该废墟经考察是明朝时期的某村庄遗址,现已挖出部分生活用品,更为惊奇的是此处竟有一中空的古墙,据考古学家分析,墙内的空间用以供村民躲藏,躲避土匪或是酷吏,可能是当地村庄的一种独特风俗。

出于一种莫名的好奇心,我去网络上搜索这则消息,却毫无相关信息,唯一的线索即是报纸上提到的位置。可像这样草率荒谬的报道,如此轻易地将地点信息暴露实在可疑,大抵是个夺人眼球的假新闻,况且记者编故事的本事差得可笑。

那晚,我躺在床上,祖父的老房子的卧室没有窗,我在漆黑中看着天花板的位置,想象着那有一处暗黑的影子,然而于完全的黑暗中距离变得模糊不清了,黑影仿佛压落下来,将我盖上,我的鼻子紧贴着它,眼睛,我不知它究竟是否真地睁着,只觉得自己被重重地按住,黑夜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棺材将我囚禁,我闻到一股腐旧的陈木香和草皮在太阳下燃烧的气息。被装进一个盒子,四面是不可触碰的壁,幽闭的恐惧包裹着一种隐秘的兴奋,这禁忌让人上瘾,引我蜷着身体啜吸它。

我闭上眼。

一身黑夹克外套和高领毛衣,戴着圆帽和墨镜的考古学家,站在山脚下,近处是绿色的山丘,远处是无穷无尽的山坡,光滑的线条掀起绿浪,隆起后凹陷,绵绵地伸展向天际,圆明的太阳挂在天上,宛如一张大开的口,冷冷地散发一道道的光,插在斜坡上,把光秃的草坪映的得刺眼,偌大的地表没有一棵树或任何一样凸起的景物,除了考古学家面前的一堵灰墙。墙上半个疏通下水管的广告,白色繁体的申报二字,“磺风启初光挥矢廪廪向竦燕振霑窪鞋榦”的黑色小字刻在墙面,还有溅射状的白色油漆泡。

他凑近墙抚摸过上面的凹凸,手指划过石粒,闭眼凝神仿佛正在与墙交流。随后他举起食指关节叩击墙面,“笃”,木鱼般清脆。这声音令他身体一颤,嘴角挎起一个弧,又迅速隐去,若水面浮起的气泡,一显而又破,他仰头正对着那顶圆日,一手背在身后,抿嘴,另一手继续“笃,笃,笃,笃,笃……”,这声音似乘有一阵风,爬过一座又一座山丘,回旋而升,悠然而落,踏过万亩草坪,拂过天地间,缭若光,浮若云。“笃”声调起,灰墙一震,抖下一层灰,在光下星星旋转。“笃”声调落,灰墙又是一震,杨开一道裂纹,仿佛挥毫一笔撕开画布。“笃”声调又落,却更响,劈开一碎石,从墙身滚落,没入草间。“笃”声未响,墙已一声吼,绽开一巨口,左侧墙石垮塌,闪出一灰影。他摘下墨镜,面前一个孩童模样的身影,灰扑扑的面孔,两只眼圆瞪如车灯指向他,孩童披一身黑发,杂乱如麻,身上衣仅一块破布,已蒙上厚重的黑灰,破布之下,伸出两根光光的细腿,远看或许会被当做是长腿的布袋。

这人影与他对视,孩童背后便是太阳。当他看向孩童的方向,太阳掀掌拍在他眼上,留下红印。他眨了眨眼,脚下因重心不稳而挪动。孩童翻翻眼,回身便奔向山坡,轻快的像是踩着草尖儿飞上去的。考古学家迈开长腿追过去,这山丘看似缓坡,却若危崖颠簸,只见得孩童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亮,到了山坡顶,就像颗明星,闪刹那,然后就不见了。他费了很大劲,喘着气,终于站在山坡顶,发现自己的墨镜和圆帽丢了。遥望过去,不见人影,只有绿又绿的波浪和白冷的光。

“笃,笃,笃……”木鱼声,随他爬上来,他转过身子依旧望见无边的绿,绿得要融化,绿得要渗出油来。

这个梦清晰得过分了,好像他不是梦,但又能是什么呢?我不再能入睡,合眼即能看到孩童扑满灰尘的,没有表情的面孔和那双眼,漆黑的夜空中子弹似的眼睛。

那晚,我决定了,第二天去 S 镇。

我从车上下来,旋转的车门与下车时的跳跃让我觉得自己仿佛纵身跃入一个崭新的空间。抬头看这个十一点半的小镇天空,是铺着一层稀薄绵白的糖霜的蓝色纱雾。

我问一个路边早餐店的老板:“怎么去 M 山?”

老板打个哈欠,圆滚的脑袋向后仰去:“山啊,嗯。那里。”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两眼茫茫,望着蒸笼上腾起的热气,不说话了。

我等了很久,狭小的屋子里很快被热气充满,我看见老板面粉袋般的庞大身躯逐渐隐匿在团团白雾中,额头湿漉,卷着发浪,滚滚盘桓,胖脑袋凭空漂浮在水汽中,模糊去了眼睛里的光,迷晃晃转悠着,在满屋的温热中扩散开来,那些水汽也遮住我的眼,用力透过去,如打在一团棉花之中,力无处可着,我有一种错觉,似乎老板正泡在温泉中,他的皮肤泡泡似的,在水中一点一点地化开,把池子染成了肉色,绕着一圈肉包的气味上下上下上下。我被包裹其中,也萌发出一种莫名的安逸感。

门开了,“要去山上是吧。”热气簇拥而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老板掀开蒸笼盖子又合上,“打车去吧,去旁边那座桥等着,或许能拦到出租车。”老板揉揉果冻鼻子,它似乎在热气中曾融成了液体,现在刚刚凝结。

桥架在土黄的小河上,河岸拴着几条木船,摆着瓦罐,和水里绿色的草末弯绕在一起。水止,船,亦止,水中船影仿佛褪了色,从未离开,亦将不再离开,只是作为标本被静放在水面上,世界转个不停,人一次又一次迷路,它们就冷眼看着,正如这儿的天看它们那样,它们看着来往的我们。轿车,电瓶车扑过去,河里的影子不动一下。

一辆青色的出租车在我面前,它停下,车窗被放下,探出半个脑袋“走吗?”两眼精神,头发上星点白雪,一些细细的纹路不知从何处爬上眼角,再歪歪扭扭地分叉出去,在额上,双颊,嘴角皆比划两三下。

我点头,坐进车,“去 M 山”车内有股肥皂味,分不清是车套上散出的,还是司机身上的味道。

“去山上玩啊?”两只眼透过后视镜扫过我。

“嗯。”我想了想,“随便逛逛。”

“你从哪里来啊?”声音有些哑了,他清清嗓子。

“市区里。”

“哈哈哈哈,吾也是!房子拆迁,到了这里,这乡下撒都不方便,吾告诉侬啊,那 M 山不过四个土丘,嚯哟,还总有几个人要去。要吾说有什么好看的啦,像这种土胚头,哪里没有嘛,还特地到这种鸟地来白想。”他顿了顿,“不过啊,偶尔散心也好。”

他声音很响,咣咣震得我耳朵很痛,大喇叭没完地狂轰。我没理会,只轻笑了两声。高高的天空地下,平躺着一片灰影,它不似环地巨蟒,延绵不止;不似刺天长剑,一丈破空,划云开日,一峰冲得天浑云断;亦不似怪石奇陵,可幻如仙列进酒,游若巨鲲遁雾;这灰影只平平荡荡,瘦小得不过像一瓣花,天空于我很远,于它亦很远。

我回过神,司机仍不停地叨,叨叨若叨叨噫,啦啦呼叭叭。

天光有些倦了,在愈来愈开阔的路上,却晃得愈来愈烈,听得石子弹得车底“砰砰”。矮房在路边一颗颗棋子似的撒在方格里,左一步,右一步,熙熙攘攘地散布,被路和田地,纵一道,横一跨地围住。云有些密了,太阳光就一片一片地摔下,时而掉进车里,把司机头上的银白和哗哗流出的言语照得亮起来了,荡悠悠,恍个几眼,又被罩进云里。路边寥寥几株草木,木然大口吃尘土。

我有些累,就闭上眼,眼皮上依旧亮一闪,又黑一阵。

“你以前来过伐?”

“没有。”

但好像是有来过的,模糊中有个遥远的印象,是夏天吗?似乎是有蝉鸣声百无聊赖地走进,掉了颗乳牙的小孩扒着黑色栏杆,看人来人去,车前车后,和看电视好像没什么两样。成年人的电视,便是真人的。小孩的电视,红头发蓝头发的少男少女来回比划,抑或绵阳老鼠拟为人样。成人的节目无聊至极,谁叫电视没信号呢?祖父丢了。祖母刚死,祖父人就没了影。老红木门口,只横一双蓝色夹脚拖鞋。父亲来回把屋子踱了个遍,把地板踩得嘎吱响,手臂上别的黑布甩来甩去的。于椅上沉默片刻,父亲忽地站起,上了汽车,我跟着父亲也上了车。那之后,车便哄哄驶了出去,滑行过街边一盏盏明丽的灯,它们一个个被甩在车后,远远地连成线,像条巨龙摆尾而行。然后车越来越高,爬得和树冠一样高了,那巨龙就沉下去,抬头空中又伸出新的灯来,把浑浊的夜搅起来,它们好似蛋黄蛋清,浮动着,靠近了又远去。

车开得很快了,窗外除了灯,什么也没了。我问父亲,我们去哪儿?

父亲回头说我怎么在,肏,他说他不知道我也在车上,说我不该跟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呀,那该怎么办,我有些着急了,该怎么办?我有些怕,担心父亲责骂我。

父亲只是继续开车,我看着父亲的脸,看见黄黄的灯打在父亲脸上,啪,啪无声地打在脸上,祖父和父亲真像我这么想着,不对,我想起以前老师教的,是父亲和祖父真像,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父亲是哪来的,为什么祖父会比父亲更老呢?我的小脑袋瓜还想不明白。“你一会儿先待宾馆里吧。”父亲突然说,车向上一跳,“应该能找到宾馆吧,我去找你祖父,这种时候这么一个人跑了,哎。”祖父跑了?去哪里了?我告诉父亲,祖父大抵是躲起来啦,床底下有没有找过,我平时喜欢躲在那里,祖父家床底有好多箱子,红的,黄的,还有个大木桶,我觉得我可以把我装进去,但每次我躲床底,祖母就要说我,说那里面很脏都是灰,很脏的地方就有大老鼠会咬掉我的耳朵,祖父不会这么说,所以他很有可能躲在床底,对了,祖母是不是也躲起来了。哦,还有衣橱,只不过那里面好难闻,我有一次躲在里面觉得晕乎乎的,希望祖父别躲在那里面。我脱了鞋子,跪坐在后座上,手搭着父亲的位子,继续说,不过外面那么黑,祖父不会躲在外面吧,我怕黑。父亲没有理会。认输吧,我突然叫道,似乎把父亲吓了一跳,透过后视镜看我,我很得意觉得这是最好的建议,只要我们认输,游戏就结束了,这样祖父自然就出来了。

“你别闹了,给我坐好。”父亲突然吼我。我怕父亲语调再高,再高些,它们就要抽疼我了。我有些不甘,觉得自己那么好的建议竟得不到认可,却也不敢再吱声,合上眼。我听见车在路上装来撞去,当当,我好兴奋,觉得好像是坐碰碰车。身体在车里被拋来抛去,一会儿向前倾,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倒,向后仰,好玩极了,但我不用害怕被甩出去,过山车的箱子盖子是开的,父亲的汽车盖子是合上的。

后来,我似乎睡着了。

再后来,我便迷迷糊糊的,躺在了宾馆的床上。我父亲不在,我爬起来,房间里有故股奇怪的中药味,也像是每个老人身上都会有的味道。我扒上阳台的栏杆,街对面一排房子连在一起,两层楼,都暗了灯。或许当天暗下来了,他们就睡下了。有两人人在路灯下一个台阶上坐着,蓝衣服和红衣服,蓝衣服端着碗往嘴里送,红衣服翘着腿,夹根烟,往外吐着一个个烟圈,两侧街道近得我能看清那些烟圈是如何在光下从圆变幻作长条,缠绵上攀,聚拢而升,又逐渐在高处,铺张开,分散,闪入黑暗中去。偶有轰鸣而过,安静的街道里,只要有轮子,任何车驶过都能震得天地齐响,把几只野狗唤出,随便对着什么只要看得见的,甚至是黑暗处,张开大口,吼个几声,月亮不语,漠然而视,几条狗见无事发生,便有躲回藏身处。

我等了很久,时间走了很远,等到蓝衣服的碗刮干净了,红衣服掐灭了第三只烟。等两人起身拍怕裤子,离了去,车不出声了,野狗不愿再吠,等到差不多到了电视机上再无节目,该出现彩色轮盘的时候。父亲回来了,脸沉得同街对面灰落的矮房似的,又开车把我送回去。

我已不记得后来祖父何时回来,从哪里回来,怎么回来的。不过,我相信我在红衣服呼出的烟雾里看见了祖父的灰白的眉毛和头发,看见了祖父倾斜的面庞的阴影,我已经无法记起我是如何被那样的景象所吸引的,更无法解释包裹着抽烟的和吃饭的男人的黑夜是怎样细细咬啮着我那颗幼稚的心的,以至于我长大后开始爱上去城市边郊的小镇,静静看着这样一个被夜晚罩住的巷子,每当这时我就会觉得我又看见了那团蛛网般的烟雾。我如此着迷,就好像在那昏暗的巷子里的烟雾中,有着我所向往的地方。

而祖父与 S 镇的关系也只在饭桌上父母口中以近乎传说的方式被提及,一个无法被证实的轮廓,因为从没有人在 S 镇见过祖父,更没有人真正在 S 镇抓住过祖父,我觉得祖父的躲藏是完美的,而那并非祖父第一次消失。在父亲口中,祖父曾在三年灾害时离开家,父亲亦是从祖父弟弟口中得知。十五岁的弟弟帮他父亲在门口看店,见二十一岁的哥哥赤膊着上半身从小路上缓缓走回来,两眼直直照着前方,弟弟丢下手里捡来的树杈,跑向哥哥,他问:“哥,你哪里去了?爸找你哩,让你去帮忙。”哥哥看弟弟,张嘴,似乎是答应了一声,不过弟弟没听到一个字,见哥哥向家里走去。“哥,爸在赵师傅那儿。”弟弟看着奇怪的哥哥叫道。哥哥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弟弟关上店门,跟上去,他看见哥哥站着,脱光了衣服对镜子打量自己。

弟说:“哥呀,你怎么回事?”

哥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看胸脯上凸起的乳头,粉粉的,钻出几根毫毛,沿着胸膛的曲线,肋骨下方中央处有个小疤,是手术留下的,像朵小花从中心展开极细密的花瓣,然后是肚子,肚脐,一个旋转的小孔,仿佛能喷出气来,腰,垂在两腿之间黑乎乎的阴茎,他想到以前家里种的菜,到了夏天一个个土里冒出头,懒懒地吸食阳光,膝盖上也划了两道红红的印子,大腿小腿上攀着黑黑的毛,腿上肌肉像坐小丘,翻过去,又是一座,却略有些松垮,不如以前紧致了。

“你到底干嘛呀?”弟弟皱眉问哥哥,虽然同是男性,但看着一个成年男人完全裸体地站在面前仍有些不适应,便转过身,他真地不明白哥哥有什么意图,莫名担忧起来。

哥哥张开嘴缓缓吐出四个字:“你先出去”弟弟担心却更恐惧,就听哥哥的话回到店门口,不时回头看看屋内的情况。没过多久,哥哥穿一件新衣服,朴素却在他身上显得很帅气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个鼓鼓的袋子,出来了。他径直向他的永久牌自行车走去。弟弟很羡慕哥哥的永久牌自行车,也想有一辆。他问哥哥去哪儿,哥哥没回头,往车上一跨,脚一蹬,走了,从几个闲谈的人之间穿过,然后又一扭,拐进一条小巷,没了影。弟弟不追哥哥,知道追不上,即使追上,根据对哥哥性格的了解,他知道哥哥也不会理会他的。

但该怎么办?哥哥跑了,弟弟很急,因为知道父母知道了,定是要生气的,却又不敢告诉父亲,怕父亲知道,发了飙,就要砸东西,哐哐砸完了家里的碗,就要砸他,一套拳法往他身上使,他可挡不住。但躲是躲不过的,父亲总会回来,迟早要发现。

天暗了,父亲蒙着一头亮晶晶的汗珠来了,见弟弟,问:“你哥呢?”

弟弟慌忙摇头:“不知道。”

父亲挥起拳头,不知要抡向哪,弟弟一慌又说:“爸,哥哥跑了,骑了自行车,不知哪里去了。”

“狗崽子。”父亲一声吼冲进家里,把周围人的眼都吸了过来,“我他妈就知道这小崽子要跑,一大早莫名奇妙就没了影,我当时找刘楚去了,人刘楚说他看起来怪怪的,唔里唔里念叨着要去哪里,也没听甚么明白。让他去好了,他要是回来了,我把他再赶出去。”然后举起碗橱里的碗开始往水池哐哐地砸。幸好母亲拦下,弟弟想,否则下一步就是砸他了。

“哥哥去哪儿了?”弟弟扯扯母亲的衣角,偷偷问。

母亲低头拉拉自己的衣角,儿子去哪儿了?她问自己,她当然也想知道,可有谁能告诉她呢?街前舞过人形,车影,漠然顺风飘去,他们或是赵家的儿子,或是胡家还是吴家的女儿(她从未听清那人的姓),青眉白眼,看花了眼,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会打招呼的陌生人,哪去找呢?弟弟看母亲,母亲看父亲,父亲抽烟,看街对面,三个小孩从一家米店钻进又钻出。

沉默许久,父亲掐灭烟,摆摆手,脱了上衣和裤子,滑进被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妻子的眼。

外面静下来了,弟弟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看母亲凳子上做得直直的,母亲听不见她丈夫的一点声息,丈夫的背脊在床上微躬着,在天窗上落下的稀薄月光下,屏着,不动一下,在这六面封闭的屋子里,唯一有所活动的是,光下漂浮的灰尘。

弟弟咽口水,换了个姿势站着,他对眼前的一切完全没有头绪,这是他第一次处于这般寂静之中,当时间不辞幸苦地狂奔,却丝毫没留下一丝脚步声,让人分不清快慢,虚实,无声像一块巨石按在胸口。母亲忽地站起来,弟弟抬头,母亲一起,似乎父亲也颤了一下,桌椅都一抖,灰尘俱乱。她拾起桌上的钥匙,走了出去。

弟弟只记得母亲很晚才回来。

一早,母亲买来六个包子往桌上一撂,便转向不知何时凑来的父亲:“我知道支子明为什么跑了。”

父亲突然想起什么,板脸,硬声道:“哼,我任凭他做什么,也与我无关。”说罢,拿起两个包子,重踏着地板,在门前顿止了一秒,随手又把门用了摔上,母亲空望合拢的门和门前被扬起的灰,起身拿起扫帚,打扫起来。弟弟迟疑了很久,终于颤着嗓子问母亲:“为什么?”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看他一眼,又摇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但等母亲又忙活一阵,她重坐回到椅子上,说了起来,她说她出门便撞见刘楚父子在修车,父子俩怪客气,见她去了,忙停下,洗了手请她到屋里去。她说不用,就想问问支子明的事。刘楚爸问支子明怎么啦,犯事了?忙又道歉,说这么说不好。母亲说没事没事,支子明一个人不知跑哪里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刘楚爸摇头问刘楚知不知道这事,刘楚挠挠鼻子,支支吾吾了很久,母亲说,没关系说吧。刘楚终于开口,他前两句咿啊呀啊的,母亲没听懂,后来他说他也不知道支子明去哪里,他又想了想说,但他可能知道支子明为什么不见了,高中教子明的语文老师,张老师前几日被红卫兵抓走了,后果嘛,大家都知道,被当作右派,批斗了几天,不让吃饭,不让喝水,据说每夜被吊着打,脸肿得都认不出了,张老师身体本就不太好,这样一来,不就死了吗?张老师是子明最喜欢的老师啊,现在也是吧,每周末子明都拉着他去张老师家看书,每次都看《堂吉诃德》,后来书被统统收走了,也照样去老师家里请教些问题,或是聊天,老师死了,子明可能很伤心,子明的性子大家应该都知道,很重情的,而且又压抑得很,有话不肯说,学校里也是,受了刺激就会躲到花园里去,一个人坐着,不过或许过个几天子明就会回来的。母亲说这也太夸张了吧。刘楚点点头,犹豫了下,刘楚又说,他还觉得支子明可能喜欢上了张老师的女儿,张玉华,以一个朋友的直觉,他常见到子明偷瞄张玉华,张玉华在张老师死后,也自杀了,自从这件事之后子明就整天魂不守舍的,也不太去找他玩了。不过这只是猜测,刘楚说,因为他从没见过支子明和张玉华说话或是走在一起。

母亲讲完,叹口气:“哎,子仁啊,你说你哥会去哪里呢?万一闹什么事,被抓起来该怎么办?”母亲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接连叹气。

弟弟记得张老师,他曾见过,张老师平时总戴顶圆帽,上班时戴,下班时也戴,还有个好看的怀表,似乎是他的宝贝,表盖是银色的,上面刻着花,很漂亮,上课时定要拿在手里,不时看个两眼。他觉得有些可笑,他不曾想过哥哥会因为这样的事离家,既然和家里的事无关,为什么要离家呢?父亲火那么大,他还道是哥哥同父亲吵架了呢,心里也叹气,表示不理解。

哥哥没像刘楚说的那样不久就回来,为此母亲愁了几个月,还病了一场。

约莫过了两年,弟弟骑着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去米店找父亲,蹬着车,他见到一熟人,像海上的船,一点一点冒出来,远处先冒出黑头发,顶上有几根竖着不肯倒下,在风里飘了又飘,渐渐的,脸就升起来了,那张丝毫没有一点变化的脸,似乎就连胡须的长短都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两眼直直地望穿人群,仿佛能直抵尽头的眼。再就是脖子,衬衫。唯一变了的就是那件白衬衫,变旧了,不那么白了,同旧书一样染上层黄色,胸口的口袋旁钻出根线头,随他前进,一抖,一抖。再,他望见了整个人,他哥哥?他像两年前离开那天那样向家走去。弟弟兴奋极了,只还有些不大相信。弟弟觉得自己两年长大了不少,力气大了,能一口气从家到米店跑几个来回,还买了新自行车,比哥哥以前那辆更新,颜色更酷。学校通知他暑假结束复课。而哥哥两年前这样高,如今也这样高,两年穿着这件衣服,如今也是。他有好多问题要问哥哥,有好多事要告诉哥哥,但是他决定先赶快回家,告诉父母这则消息。他把车头一拧,回头望一眼哥哥,蹬回家去,他早把车技练熟了,从街上四处穿行,到了家门口,下车,踢下撑脚,稳住车,钥匙,插入,旋转。母亲正洗碗,父亲正稳坐,看着报。他两腿一叉,便用刚变身的扁鸭声音喊到:“爸,妈,哥哥回来了。”脆弱的木地板一晃,水龙头还没关上,母亲已三步跨到,湿手搭落在他肩膀:“哪里?”父亲也同时起身,报纸落地,散为两份,张口,回了神又闭拢,眼中目光闪烁,又冷下脸来,拾起报纸,回到先前的姿态,目光回油墨中去,一起一落,尘翻飞入光。“爸。”父亲不予理睬,不过,方才一番动静引发的颤动还未停下,父亲的身体仿佛也是如此。弟弟无奈,带母亲出门,去迎接哥哥。

哥哥抱了抱母亲。无他话。

回了家,哥哥对这两年间的事只字不提,怎么问,他都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无论是脸上,还是眼睛里把所有的信息都锁住,关在这个人形容器中,注定成为永不启封的秘密。生活依旧,同哥哥离开前无甚差别,就好像那两年并不存在,就这样给挖了去,关于他的离开与回归,弟弟觉得似乎除发生变化的那刻外,一切照旧,这颗星球安然在它规定的轨道上运行,你你我我的,不过是一粒沙,即使从指缝遗落,也不会被发现。但弟弟依旧疑惑,他好奇这样的两年,近乎毫无变化的两年,哥哥到底去了哪里,他做了什么?即使不变,这不变又落在何处?他不知母亲怎么想,他时常也见到母亲明着暗着问哥哥,得到的只有沉默,母亲于是四处打听,哥哥也不阻止。

关于哥哥和 M 山的传说,是从一个新搬来的老太口中得知的,听她说,她曾住在 M 山,因为年纪大了便被儿子接来一起住。

据老太说,约一两年前(事实上也没人记得是从何时起的),M 山的人见到一个陌生的人影,在 M 山人眼中这人影从未清晰过,永远离他们很远,但总是被看见,他就是一道人形,远远地竖在田里,横在山坳里,也有人说他是长在树上的,还有人说那是它们的集体幻觉,三年灾害把大家都饿昏了头。总之没人真正看清过这人形的模样。老太说她后来也见到过,那日,村里人因她年老且是女人,让她歇息,她便坐在自家屋檐下乘凉,太阳看起来很远很弱,但那几道光带着热浪招呼在人身上可不得了,毒太阳食人魔似的在田里肆虐,她感谢几个替她劳作的乡人,她若下地里怕是要受不了的。在阴凉下可是舒服的很哟,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就看山,看天,看地。山上也就老样子,每年每日都一个样,傻不愣登地杵在那,就同李二家的狗子一样。天上呢,除个毒太阳,就啥都没哩,天那蓝,听几个青年人说海也是蓝的,她一辈子没见过海,也不稀罕,不就大点的河嘛,但河是绿的呀,海怎滴会是蓝的?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面,怎滴会一个色?不知海里有没有云,没云可不行,没云,就热得慌,你看这天一片蓝,没云吧,就火辣,哦,海里有云的,听人说浪花是白的,那和云应该就一样。哎,这天啊,硬是不落雨,怕是龙王看不惯我们这群蝼蚁。一朵云都没,也真怪,烧得这么热,海里要没浪怕是也烫得不行吧。太阳把水稻都照得抬不得头,耷拉脑袋,收成不差才怪嘞,一年年啥好的也吃不上,这年头能有碗粥就是佳肴,据说村长藏了好多米,不要脸。

她想着,想着,就看见田里除近处几个正弯腰忙活的乡人,远望,见个人影,以前从没见过啊。怕不是贼,还没到季节呢,有什么好偷的,再看,怎么也找不到先前的人影了,罢了罢了。风摩挲这脸上干巴巴的老皮,舒畅极,她正要闭眼休息了,却刹那间,瞥到那人影在更远处立着,真就一道矮胖的线条夹在稻田间,很久不动一下,当她以为那不是活物时,突然矮下一截,消失了,片刻又在左侧,竖了起来,这次线条外多了两条岔,一根岔上还挂这个小方块,就这么倾斜了一下,消失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人形,稳稳地一直,一弯,一直,一弯。晚上吃饭,她告诉男人,又告诉儿子。第二天,她告诉村里的女人们,女人们又告诉男人们。于是大家讨论起来,都说有见到这人形。有老人说,那必是土地公,生于土,居于土,故所到之处,必有土。另有老人说,那是田里的孤魂,蒙了冤屈,死在田里,却未能入土,安魂,便游荡于田间,由于气力不足,不能言语,不能近人,近人则破散,须请来巫师,求神做法,让他安宁入土,才好,否则游荡久了,就要成为煞鬼,祸害人命。一稍有学识的长者反对说,这是封建迷信,绝对信不得,他觉得那就是个人,手里那方形物想必是本见不得人的书,不能见人,故只得躲着,听闻金爷女儿认识了一外乡人,也不知是此人否。有人问,那为何此人现了形,又突然消失,有如此本领?不知哪凑来的年轻人嚷嚷起来,说这定是魔法了,另一年轻人大喊,非也非也,那是魔术,大变活人,知道伐?随即就着此事,争论起来。长者叹气,骂这些年轻人不知从哪学来的混账东西,这世道真是不对头。

闹了许久,没个结果,大伙就去找金爷。可众人到了金爷宅子前,却见两扇大木门被人卸了去,走进去一瞧,金爷一家全没了影,只他家瘸腿小厮伏地哇哇得哭,问怎么了,小厮又哭又喊,金爷被一群绿衣小孩小孩抓啦。后来他们明白,金爷是地主,是资本家,恶毒之流,众人点头,嗯,该抓,该抓。村里自此就混乱起来,一会儿来一群人,一会儿去一群人,那人影或许依旧幽灵般显了又没,却已没人在乎了。

那老太夸夸絮了好久,把啥细枝末节的无关小事都拉扯出来,母亲和弟弟费劲地挑拣出些看似有用的内容,拼拼凑凑还是团散乱的拼图,况且这神话般的故事想必也不可信。

然后这神话便如此从祖父弟弟那传到父亲那,而我又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

司机见我长久沉默,或许也觉得无趣,终于不再言语。

我透过后视镜看他的眼睛,吃了几十年的尘土,变得像个年久失修的摄像头。几道血丝是玻璃片上的裂纹,而有些人的镜头则是日复一日的刷洗,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无去日的沙砾融入,重复冲洗,重复几十年或一辈子,然后或许有一天就明白了什么是生活,于是停滞不前了,如此,晶状体就变得浑浊起来,从这样的镜头望出去,万事万物上都停留着灰尘,世界被蒙上一层雾。他们也空张双手,无力再去擦净水雾,放任眼前所见,一点点模糊,待模糊得只剩下一团团的色彩,他们就会看到在眼睛上方,说不清是远是近的地方,有一团耀眼的火球——说不清正上升还是正下降的光焰,说不清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是来自过去正消亡的还是现在正诞生伸展向未来的——如此烧着。之后,就疲惫得连眼皮都耸拉下来。

司机眼角拉扯出细密的线条,是根系扎根在太阳穴深处,他的车在市中心回荡一圈,最后落在了这个,他所认为无趣的小镇中,似乎便也要荒废于此了。

他的眼上忽然闪过一抹轻快的绿色,我转头望见车窗外的M山。

它已离我很近,记忆中那次来这个镇时,我只是看到远远的,有什么黑黢黢的怪影同整个夜空贴在一起,也同那一栋栋矮房的轮廓相依,仿佛是个从土里生长出的巨树,也仅仅是如此罢了。现在,我看着它,披着一层绿色的草木向我一点一点靠近,即使这么近,依旧不觉得它高大,丝毫没有其他名山那样磅礴宏伟的契阔。它,我幻想着,也许曾是一块平地,也许房屋所建之处曾是一片海……或大河,绕着这块异端的陆地流淌,每日带去一些泥沙,几片圆石,一两块裹着水草的贝壳……然后,有一天,另一岸的陆地不言语地将河流往对岸上赶,把泥沙往河上堆积,终于把河面填平了,两块陆地就连到了一块儿,水却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们躲入了土地之下,等着,泡久了,土地起了褶皱,就慢慢地隆起,水在其之下躺着,蜷缩着,成了座土坡。水是极有耐心的,等到把土都泡软了,它们就一点点渗出来,漫延,把陆地又重新淹没,人的迹象被完全洗净,水汇聚成大河,那座土坡成了异端的陆地……

车停下了,停在登山的售票处。我付了钱,下车。

所谓售票处只是个铁皮小亭,孤零零的立在一圈绕着山脚的黑色围墙的一个缺口处,透过玻璃一个脑袋露出来,无声的双眼已经落在我的身上,不过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一尊雕像被摆放在展柜,俯视每一个前来瞻仰的信徒。我走过去,价目表在左上方。“1米2以下儿童免票,成人25元/张”白底,黑色幼圆字体。

售票员直盯着我,瞧得我浑身难受。

“一张票。”

一只手举起一个二维码。

付款成功,一张彩色的小条从玻璃下的小窗中伸出。

“欢迎来到M山”,红色仿宋体印在模糊的山景图正中央,只不过这山不是M山,而是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其他山的图片,以失真,扁长的比例被压缩在一张卡纸上,右侧黑色的门票二字挤在极小的空间内。

我绕过售票员紧追不舍的眼神,走入围墙。一节节矮宽的石梯歪扭着,在两侧光秃的树木间爬上去,从远望去一片绿色的草木,身处其中却是一片干枯,似几杆光木杖随意插放在土地上,只偶有几棵树干粗壮的高松,拔着绿尖顶,突兀地耸在四周光木杆的簇拥下,这些光木杆的脑袋倒也并非一毛不拔,施舍似地赏给过往的人几点绿意,贴着土的,有些歪斜舞爪的草,好像流浪汉久日未洗的头发,胡乱竖着,间杂几块黄色的斑秃。

既然报道上说,废墟在山脚下,便沿着山脚走一圈看看吧,我这么想着,从指定的小路上离开,迈进草坪。

顺着围墙,树很少,草也不高,故路很好走,只是有一点令我疑惑,我边走着,边向山上望,而这半山腰上总有些拱形的,用石块堆成的小框从贫瘠的土间露出,像是突兀得在山坡间探出脑袋,灰色的石块上布满青苔,似是告知其老旧身份的皱纹。

我向前,天上云帘缓缓铺开。

前面是一个小丘,我攀上去 ,坡上斜插两三朵野菊,到坡顶处,天突然有些暗了,是云暂时掩住了太阳的锋芒,我看见另一侧半坡上有一堵灰色石墙,斜着站立,但墙顶部的一条线却像是与坡顶的脊线平行,中间一道裂缝再细看,实则是那堵墙一“肩”高,一“肩”低所造成的假象,那个女人的声音想必是从此传来,但却未见其人。我远望那石墙似是梦中所见,却完全不同,无论是位置还是形状都不同,这堵墙当真古怪,像是被什么人推了一下,扭成这般古怪的姿势,连接着地面的地方,一端在前一端在后,前侧一端笔直而生筑起,后侧一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前伸出又在另一端稍后一些又稍高一些的地方“收笔”,因此在墙中间位置有道弯曲的裂缝,但仍旧令人觉得不妥。我走进细看,才发现原来与其说是一堵墙,不如说是两段墙,而且这两段墙料想并非原是相连,因为无论如何比对,两墙断裂处却如何也不可能拼接起来。组成两段墙的石头也是不同,前侧直墙由长条状小砖间杂筑成,砖块相接处大多布有青苔。后侧斜墙则是不知用何材料整面砌成,前者薄,后者厚,两墙面上除风雨累计所留斑驳坑洼外无另外迹象,更无如梦中人所留下之痕。

我继续回忆梦境所见,模仿着那考古学家的模样抚摸墙壁,前者,指肚摩挲过指出潮湿光滑,尤其青苔处甚是滑腻,闭眼好似便闻到湿润泥土的浅香,不知是何时,太阳撞碎了云幕,高挂在空,吐着温热的光,飘忽在身上。后者,手掌移动所过,细小的石子爬过掌心,感觉像是砂纸,却更为舒适些,身上暖洋洋的,一会儿,或许是渗出些汗液来了,手掌上,额上变得湿漉,空气里和着黏糊糊的,和太阳烘干了草皮的气味,托着一片悠离的风撩拂着头皮。我睁开眼,伸出手,食指关节在墙上轻敲,“咚”,“笃”,“咚”,“笃”,“咚”,“笃”……两个声音自身畔两侧发出,前“笃”,后“咚”,前者如气泡破裂,一瞬迸发,闷声而逝,不留回应,后者如洞中鸣掌,一声不绝,余音拖尾,牵出一念思绪,却纵有无穷应和,也感世界之空,天地间一人孤往,心悲切。两声齐响,又是“笃”声猛进,压过“咚”,却遭“咚” 之余劲所围,即“笃”灭而“咚”未尽,圆日下呜呜咽咽,音已绝,而其所激波动犹在摇曳。

记得梦中垮塌的墙中逃出一人,我稍移脚步,侧观两墙,见前者墙薄却实,不漏点滴空隙。后者后却中空,而裂缝中有较大空隙,空隙内是参差,想象中看到那惶惶而出的人影,微摇不定,那究竟是谁?我觉得他像祖父,年轻的祖父,亦像小孩,还是小孩时的祖父?大概墙内空间没有时间流动,世间万变,山上草木始终如一,纵使万般枯败,却生生不息,而躲入墙中之人,则与世相隔,柯烂,收官,斗转星移,那人只是站着,自开始时站着,结束了亦将站着,周遭在变,那人,不变,避开了时间的刀尖,永恒与否也不具意义。是谁?好像也是我,是我,希望是我,我想象自己在墙中屏息,带着令人上瘾的恐惧空望眼前的黑暗,窃喜,我想象着自己从墙中跳出,身裹一布, 圆睁双眼,瞧着一个陌生的我正像看到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

我如此想着,把手试图探进墙内,才意识到,如此的空隙,还不够大……

我绕过墙看见一个短发女人蹲着,双眼在空中失焦,是了,我听到那声叫喊便是她的声音。

“妈的,看什么看啊!再看把你眼珠子给抠了!”她转头瞪我,似乎仅这一眼和一吼便能将我推出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