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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 June 2024

失踪曲(上)


一

明失踪了。

那个带着些北方口音的警察敲开门就问他认不认识明。以前认识,乌说。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另一个警察说。比较久了吧,是之前教课的一所大学里的学生,乌回应道。最近见没见过,那个警察只是站在离门口有些距离的地方,尖着嗓子问他。乌不喜欢这样,觉得他这么说话会让邻居听见,乌现在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这一点上他比较羡慕明,她从来都不怎么引人注意,明把这一特征归结为“体质问题”。

也许是明大二那年吧,记不清了,明在一场期末考试中缺考了,后来她告诉乌,在那门课程的考试前,她突然不想走进那间教室,她只跨进了一步就觉得那里面的空气令人难以忍受,充满了黏浊的湿气,考生一口一口呼吸间吐出的气息像夏天的蛛网一样烦人。但她没有立刻离开教学楼去到别的地方,只是开始在那层楼的走廊里匀速地移动,像是“A、B、D、E”这样的移动,这样一圈大概花费一分三十六秒。平均每三秒左右与一个学生擦肩而过。她背着包,在一圈后,按照完全相同的路径与速度继续移动,一圈又一圈,据她所说,这种方式让她觉得自由。走廊越来越暗,最终变得像一个温顺的黑夜。这时,她开始观察走廊上那些窗户,以及天井中央的那些植物,当她一次又一次,从不同角度看着那些植物的时候,她觉得那棵不认识的树以及周围迷宫般的灌木或许意味着什么。不动的木让她产生一种冲动,但如果这冲动付诸实施,那么一切都毁了。明说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在时间失去意义的中央,她觉得自己在一个无尽的庭院里,窗户是无限,那些从窗户间透过的光也是无限,而在无人注视的暗处可能有什么在生长,不过那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最后打破这一切的是学院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她立刻发觉走廊里暗了三分,也就离开了。

在讲完上面这些令人很费解的经历后,她还告诉乌,在那期间她曾从相同的学生面前多次经过,她毫不顾忌地看向他们那像是被注射过镇定剂的脸,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已经在这走廊循环地走了数十圈,于是,她得出结论,她有着“无法引起人注意”的体质。

明不是乌的学生,那段时间每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明会出现在教师休息室读书,乌以为她是老师。直到一天,乌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发现她没有读书,而是在看着自己的手掌,乌坐下出神地望了她片刻,望着她头顶的那个银色发卡。一束光闪过去,明抬起头来,这时乌看见了她的年轻。你是教什么的,明问。休息室没有其他人。叶芝诗歌,乌回答。我不喜欢叶芝。我也不喜欢。那你为什么教这个。我不知道,学院的要求吧。你喜欢哪个诗人的诗?弗丽德里克·迈吕克。不认识。一个奥地利诗人。说了,我也不认识,你什么时候的课,我来旁听。周三下午六点到七点半。她从口袋里拿出根可乐味棒棒糖给乌,吃吗。乌愣了下,接过,看着她走出休息室。

到了周三的课上,乌没有看见明,不过他在课前意外地读了两首自己的诗,一首是关于一个小孩和他的玩具火车,另一首写的是博尔赫斯(也许是同一个东西)。第二天,也就是周四,他又在休息室看见了明。他邀请明一起吃晚饭,请她吃了生鱼片和海鲜泡饭,然后他送明回宿舍。明说不需要,想去乌的家里。他家不大,但还算整洁,在夜晚显得有些狭窄。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起,她把那个银色的发卡放在了枕边,乌听着明的呼吸,和窗外夜晚的节奏一致。

第二天早上乌醒得很早,他看了下明,明睡觉的时候脸朝下,把手压在枕头下面,很像一个人形的披风。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爱与否的问题,先觉得有些饿了,于是爬起来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和明做个早饭,还剩下三片吐司面包,加上冰箱里的鸡蛋和番茄,足够做两个三明治,犹豫了几秒钟,他决定用多士炉,他觉得明可能需要一份热的早餐。等待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明走了。于是他拿出那两片面包直接就着牛奶吃了。整理床铺的时候看见明的银色发卡压在枕头下,他捏在手里想了片刻,也许在想今天的课表,也许在回忆醒来前关于医院的梦,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发卡放了进去。

那天之后,乌总是带明到大学对面的公园里散步,在这期间他们聊得很多,但都是乌在讲。他和明说自己写的诗,读过的书,以及自己年轻时在新加坡留学的经历,明看起来并不很感兴趣,却也愿意听。有时候,他们聊到很晚,乌想,也许再过两天,他们就能走遍公园的每个角落。当他们走出公园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不年轻的醉汉,他经过明和乌的时候说,艺术不过是垃圾。那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恰好也是这黑夜中梧桐那般的沉默。然后明突然说,也许他说得没错。谁,乌问,其实他知道明说的是谁,但他在思考。那个醉汉,明说,我猜他可能是我们大学的学生。学艺术的,乌补充说。没错,也许是文学,那不重要,但他应该学了很久,久到他现在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垃圾。你喜欢诗歌吗,乌问明,但他立刻后悔这么问,因为这就好像他在问明是否喜欢自己。明听见了,但她没有回答。接着,乌记得应该是明提出的,说想要开车。乌同意了,坐上副驾驶的座位后才发现明没有考过驾照。早就会开了,但就是过不了科目二,明是这么说的。为什么?一次没系安全带,一次忘打转弯灯,四次倒车入库压线。乌发现明开得不快,但很夸张,因为她几乎不减速,始终维持着一个速度,哪怕转弯后也立刻加速回到那个速度,60km/h,在这将近深夜的大道上真的不快。明问乌愿不愿意为她写首诗。现在吗?对。我想想,乌说,然后开始思考。诗歌是垃圾,他想。随即又看着窗外暗戳戳向后倒退的灌木,思考起那些诸如影子、野兽和粘液那样的东西。

那时是秋天,现在是夏天

只不过 是晚上。

就像你的眼睛是糖果,还是可乐味的。

而你的双手,那属于异乡人的

袖珍画,有时像一条白手绢。

我反复看见艺术的尸体,在警徽下方

沉思。 究竟是什么在盘旋?

在乌鸫的巢穴下,是诗句的细脚,

是夜里垂下的蜂蜜还是什么东西

都是黯淡的,当你闭眼后,

你走得越久,就越深,太深。

那就来亲吻我吧,我的每个词语间

都有氧气。 然后

再加速,希望你狠下心来,

像今晚月亮的刀锋一样,

尽管它被藏起 。

草地是银色的。

如何,乌问。再念一遍给我听。乌再念了一遍。没听懂,不喜欢,明说。乌笑了,笑得很大声,他放下车窗,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明鬓角的发丝拂乱了。今天夜里确实看不见月亮,明说。

那段时间乌和明一直睡在一起,他们试着做爱,但失败了。

再过了几个月,他们就分手了。分手的时候,乌说要再写一首诗给明。明说,你无法用一首诗来挽留任何人。然后,就离开了。

乌再次见到明是在电影院的出口,他刚看完《红色天空》(那是个让他有些难以容忍的电影),明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牛仔裙和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他是陶传君,明说,姑且算是个画家,租了一栋陶艺家朋友的别墅教小孩画画。明介绍说乌是她的老师。于是陶传君就请乌去家里吃晚饭。他们的房间里摆了很多画,沙发上有幅油画,画的是雨天,床旁边挂着的两幅,一个是正在下楼梯的红衣女人,另一个是一座夜晚的吊桥,画架上画的是某种紫色的花,乌不懂画,因此分不清哪些是陶传君画的。吃饭的时候,陶传君问乌愿不愿意在这住几天,陶艺家的父亲生病了,他这个月都不会回来,所以乌可以睡他的房间。乌答应了,表示感谢。陶传君又拿出一本小本子,说自己最近也写诗,让乌看看写得怎么样。乌读了,诗的意象大多是月亮、花儿、星星和云朵,基本都是写给明的情诗,乌不喜欢这些诗,但依然微笑表示这些诗很棒,情感很丰富,要是谁能收到这样的情诗真是有福了。陶传君放声大笑,没有注意到明白了乌一眼。后来,乌说想看看陶传君的画。陶传君很高兴,从窗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幅给乌看,说那是最近画的。画上是一个对着月亮削梨的妇人,乌对着这画看了很久,因为觉得有些分不清,月光的颜色,水果刀的颜色,梨的颜色以及桌布那个盘子的颜色,越看越觉得这些颜色让人无法说出他们的区别来,究竟哪个更深或是更浅一点?怎么样,陶传君问他。女人的脸像菩萨的脸,他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陶传君立刻收起了画。后来,乌躺在陶艺家的床上无法入睡,他看着窗帘间透过的光,想象自己对着月亮削梨,水果刀映着梨肉还有月光的银白,他坐起身来坐着削梨的动作,那道光在床单上拉出一条银丝。思考片刻后,他终于无法忍受,摸索着下了床,黑暗中好像一切都在做一种等待,他借着手机的手电筒,找到画家的房间,缓缓打开门,找到了那个抽屉,拉开它,但那幅画已经不在那里了。于是他只好又回到床上,依然无法入睡。也许是两点多的时候,乌听见门外有些动静,接着明走进来,他透过月光隐约看见她的脸,乌不知该怎么办于是装睡。他听着明走到床边,爬上床,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明趴到乌身上,她的身体很凉,他坐起来,明搂住了他的脖子并亲吻他。

月底,陶艺家回来前,乌说打算走了,学校里不再需要他了,现在,他想去外地工作。

后来,他再次回到镇子里的时候,有人问他这两年在做什么。什么也没做,他说。

二

2028 年 6 月 17 日

来补课的学生请假了,因此我从中午睡到晚上七点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突然有些害怕,我点了份外卖,然后去洗澡,在浴缸里发现腿上多出一个伤口,我想不起来在哪里磕碰过,在此前也没感觉到过它的存在。但自从我注意到它的时候,那里开始隐隐的,有些刺痛。

2028 年 6 月 18 日

晚上倒垃圾的时候遇到以前的同事达安了,她家老房子动迁租到这里来了。她问我现在还写不写诗。我告诉她不写了。她问为什么。我说没什么可写的。我回忆了下,自从 24 年回到镇子后就再没写过了。

2028 年 6 月 19 日

今天不用监考,何励雁影托我去精神病院看看他的母亲,这次她没把我认成她儿子。她告诉我说她没病,但医生不让她回家。我和她说这里的人都这样。她看着会面室的窗户,想了很久,说:“前两天何励雁影的妻子来找我,慌慌张张的,很恼人,我让她冷静点,她吸了口气,才终于捋直了舌头跟我说什么有座火山要爆发了,一会儿又提到何励雁影的儿子被开除了。我说不可能,这没有什么火山,学校也不可能开除我孙子,他很乖的。然后她…她说真的,火山在海里面,最近专家才发现的,已经在活跃了,还说我孙子就是听说了这事后带头逃课被学校开除的,说他和一帮子同学偷了美术教室的水彩颜料在操场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火山口,然后脱光了衣服躺在上面唱歌。我说那全是胡说八道,把她赶走了。想想就气人。她才应该被关到这地方来对吧,哎,你跟医生说说让我回家吧,我在这继续待下去没病也关出病来了。”我哄着她,说医生还希望能多观察她一会儿,让她耐心点,很快的,很快就能出去。又让她别担心,她儿媳全在胡说,没有什么火山,她孙子在学校很乖,成绩也很好。

回去后,我打电话告诉何励雁影,阿姨的病似乎越来越重了。

何励雁影没有结婚,更不会有儿子。

2028 年 6 月 20 日

监考的时候,因为不允许带手机,所以我就只带了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的下册,我随便翻开一页读了几行就发现自己走神了,重新读,发觉读不下去,于是还是决定不读了。不过,那让我突然想起自己高中有次考完试后读一篇短篇小说,故事关于一对教书的夫妻,把想向对方说的话装进罐子然后埋起来什么的,丈夫什么都没写,最后妻子是去世了还是失踪了什么的,当丈夫把密封罐子挖出来的时候,发现罐子里只剩下自己那张空白的纸条。

现在,我在写这篇日记的时候,试着在网上搜那篇小说,没能找到。就又回忆了些当时发生的事,想多了觉得有些坠落的感觉。

2028 年 6 月 21 日

今天还是我监考,很困。八点半的时候,操场上突然放起进行曲,不少学生的脸在那一瞬间转向窗外。音乐很快被人关掉了,从地底涌上来的蝉鸣回旋在晴空里。

2028 年 6 月 22 日

何励雁影让我再去精神病院看看她母亲,顺便跟医生申请下出院的事。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去,他说实在忙不过来。阿姨看上去精神不错,说:“这里的人其实都挺好的,交了很多朋友,我每天在院子里散步和他们聊天,有些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最久的有六十几年,没人来接她走,今天早上护士问她有没有吃药,她说她一定是在等那个蝴蝶的时候忘了,然后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个漂亮的弧形。”没等我接上话,她又指着一个坐在台阶上晃荡腿的年轻人说:“他也是个诗人。”

2028 年 6 月 23 日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刚闭上眼睛,就看到很多柿子摔在地上或是墙上(两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砸在一个上面,红色的,熟透了的柿子,里面绽开絮状的果肉,我好像坐在车上,车内在放光辉岁月,感觉每一次鼓都是撞在这些柿子上,把它们撞得烂掉。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十二点了,就记在 6 月 23 日了。

有什么区别吗?

年级组安排了团建,说要去外地玩两天,本来不想去,但待在家里的话,这两天可能又要睡过去,所以还是决定参加了,毕竟目的地挺近的。

何励雁影问我在那之后想不想去一个音乐节,他有两张票,让我陪他一起,我拒绝了。那样的话,就太累了。

2028 年 6 月 24 日

卷子批完了,学生的作文写得都还不错,都很扣题。只是批了这么多卷子,我居然一篇作文的内容也记不起来。可能我的记忆力已经开始衰退了。

2028 年 6 月 25 日

学生们放暑假了。

中午的时候有几个以前毕业的学生回学校,我教过他们一学期,因此他们也过来和我打个招呼。他们穿得都很好看,走进办公室问乌老师在吗?在的,在这呢。然后给我一盒饼干。我问他们现在在哪里上学,接着无论怎样都祝贺他们一番。有个麦色皮肤的女生问我是不是有写诗。我愣了一下,说不写。她听到回答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带着她手里那本旧期刊。我认得那本期刊,没记错的话叫作《蛟河火》,2010 年 7 月那期,封面是一个少年站在桥上,看河里的人游泳。

今天晚上,陶传君死了。他们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我,因为我的电话号码就夹在他的皮夹里,他这么看重我,我倒是挺感激。他在和人吃饭时突然吵起来,然后被人用刀捅死了(只是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精准的一刀,当场休克死亡。因为那家餐馆就在我家对面,所以我到得比警察还早,陶传君躺在地上,血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或许他们已经处理过了。他看起来并不怎么激动的样子,至少从表情上是如此,也许还没有料到那把刀会捅向自己,更想不到自己居然那么快就会失去意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凶手”也只是拿着刀子(上面的血已经干了)坐在原地,好像他需要做的只是从醉酒中醒过来。警察和救护车是一起到的,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他们迅速把现场拦了起来,并用一块洁白的布盖住了尸体,好让他看起来彻底成为一个死物。警察为了让那个人把刀放下费了些力气,然后他开始重复说着“不知道”。没有人问我是谁,他们好像只是打电话给我让我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尽力把事物恢复成原样,而我对陶传君的印象,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回到家后,我看着日记本上的白纸,突然觉得自己好脆弱。

2028 年 6 月 26 日

中午有两个警察上门来找我,让我去警局做一下笔录,不过他们只是问了下我和陶传君的关系,就让我回来了,因为他们发现事发时我并不在场。那里还有几个当时的店员,同样是被传唤过来的,我听他们说陶传君当时和那个人在争论两个绘画流派的高低。那个人是个展览经纪人,和陶传君先前并不认识,他们起初都是各自在喝酒,不知是怎么讨论在一起的。

走出公安局的时候,我遇到了陶传君的母亲,拿着一张薄薄的文件。她看起来已经哭过了,但现在很平静,邀请我后天去参加葬礼。

2028 年 6 月 27 日

下午,为了解闷我试着和 AI 聊天,我告诉他我经常在回忆过去的一些事的时候,觉得莫名的悲伤。她建议我写日记。我告诉她我正在写。于是她让我把日记给她看看。我把之前写的拍下来发给她看。也许是出了什么问题,她突然开始给我的日记做续写。下面是她写的内容:


2028 年 6 月 28 日

今天上午去医院看了一个老朋友,他得了重病,正在住院。我们聊了很多,谈起了以前的一些往事,想起我们年轻时的狂妄和无知,竟然觉得有些滑稽。离开医院时,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淋得全身湿透,但心里反而有些释然。

回到家后,我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开始整理书架,把一些不再需要的书打包准备捐出去。翻到一些旧书时,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光,那时的自己真是无忧无虑。现在,生活变得如此复杂,连读一本书的时间和心情都没有了。晚饭后收拾完餐桌,突然想起了明,想起了我们曾经的那些日子,心里一阵悸动,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默默祈祷有一天能再回到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2028 年 6 月 29 日

今天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以前的一个学生打来的,他现在在国外工作,事业有成。他说很感谢我当年的教导,还说要请我吃饭。挂了电话后,我心里感慨万千,想起自己教书这些年,似乎也有一些成就感。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一点酒,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突然觉得人生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我有些后悔和 AI 说这些。

我不明白 AI 是怎么知道明的。

我已经快要忘记她了。

2028 年 6 月 28 日

我起晚了一点,因此没有吃晚饭就去了陶传君家里,他的母亲约我去那里碰面,我到那里的时候大概九点半,其他人还没来,陶传君依旧是住在那个陶艺家朋友的家里,房间的布局与几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陶传君的母亲对我很客气,她给我一瓶水并让我在陶传君的那些画里随便挑,喜欢的带走就好。那个抽屉柜还在床头。我知道我想要找哪幅画,而它就在那里,放在抽屉的最上面。颜色好像没有当时那么生动了。在那些画的最下面,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发绳,我几乎立刻断定那是明的,也许是昨天的 AI 唤醒了我关于明的记忆。明每次和我睡在一起总要落下些什么,有时候是发卡,有时候是手链,也有过单只的蓝牙耳机,就好像是故意要留下什么痕迹。我向她提起那些被她遗弃的小东西并笑话她像蜗牛一样在经过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粘液”的时候,她说那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她根本无所谓。当时,我也是把它们放在这么个床头的抽屉里。后来,我有个专门的小盒子来放她的那些小玩意儿。我把那个盒子拿给她看。她问我留着这些干嘛,为什么不扔掉。我说我舍不得。她笑得很大声,像在嘲笑我。我也知道我这么做确实有些滑稽,但那些物品有些特别的魔力让我留下它们,那天我想了挺久(也许久到她都已经睡着了),告诉她:“很可能就是这些东西把别人对你的注意力吸走了。”

十点多的时候我们到了殡仪馆,来的人很少,看上去年纪都不小应该都是陶传君的长辈亲戚,我有些意外自己是他唯一还被联系上的朋友。葬礼很快就结束了,大概只进行了十多分钟,有一两个人在哭,结束后大家就散了。可能都很忙吧。我有些茫然,心里好像有很远的东西涌上来,却不知该再写什么好。

2028 年 6 月 29 日

昨晚没怎么睡好,房东把隔壁那间屋子租出去了,新搬进来的小夫妻吵了一晚上,最后我到沙发上睡着的。梦见自己去上厕所的时候从卧室里出来,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出很重的呼吸声有点像在哭,我背脊有些发冷,站在那里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他可能在笑。我突然胆子大起来,想靠近看看他是谁,然后就醒过来了。6:27 ,感觉一下子就到早上了,他们约定七点半在学校集合,所以我干脆就从沙发上坐起来,望着电视机黑色的屏幕想了片刻(我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了),然后准备出门。

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家都在了,计划是我们自驾到 M 市郊野公园去露营,两辆车,我上了何励雁影那辆。

吕老师为了解闷在车上讲她班上几个学生干的滑稽事,“有个叫挽墨的学生。”何励雁影插嘴道说,他爸妈一定很喜欢读仙侠网文。车内大笑。吕老师接着说:“这个挽墨体育课的时候不去操场,和另一个女生躲在器材室里,关着灯不知道在干嘛。体育老师跟我说她下课回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那里面动静很大,一直有人在笑,才发现器材室里躲着两个人。被吓得半死,真服了,两个小孩在里面真不知道在干嘛。门一开声音立刻没了,看见两个人蹲在两个角落的垫子上,估计在里面待挺久,被拽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后来一问,说是他们班上很多人都这么干过,器材室没窗户,在里面门和灯一关就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就是兴奋。我真是搞不懂这帮子小孩,你说,他们都不怕的,两眼一黑,在那么黑的小房间里,竟然会反倒笑得那么开心。”吕老师说完后,车内一片沉默,可能都是在想孩子们为什么会在那片黑暗中如此兴奋?我突然在想会不会在那样黑的地方,是不是总会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在发着微弱的亮光的错觉?这时候,何励雁影突然放起歌来,“倒霉的草莓中了我的圈套”,然后大家开始各自刷起手机。

期间,到休息站的时候,换我来开车。除了于老师在用手机看综艺外,其他两人已经在闭目养神,高速公路上很空,我只要一只向前就好,有种可以把油门一脚踩到底的错觉。我突然也想在这样无限向前行驶的车上,睡上一会儿,感觉像是要去到火星这样的地方。

下车后,我感到头晕,为什么开车的人不会晕车?难道是下了车后开始晕吗?  

他们让我到游客中心休息会儿,医务站的人给了我一粒感冒药,好像那是万能的,我没有吃。而是在小卖铺买了碗泡面。也许是饿了,我想。

吃完后,我依然觉得头晕,于是把感冒药吃了,躺在一棵长在草坪中央的柳树下面,而没有继续坐在游客中心的长凳上,因为那里的伞坏了,太阳照得我发烫。我的手机在响,何励雁影问我好些了没,要不要自己打车先回去。那太贵了,我说,让我再休息会儿吧。好。我躺在草坪上,闭着眼睛,看到黑色的雪花映着一点深红色,有些像一个伤疤,在那里,流动。然后我有些不解,或者说遇到了一个难题,不好说那是一串数字,一个形状,还是一首诗。可能还是一个图形吧,大概是三角形。我在一个点上,树在一个点上,某片云在一个点上。我在一个点上,云在一个点上,那乌鸫在一个点上。诗在一个点上,夜在一个点上,某个日期在一个点上。钝角三角形,直角三角形,所有的三角形。手机响了,我不想接,我不在乎。我只关心我是否做对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听到有人问我。

“有那么一道题,”我说,“一个三角形。”

“神经病。”我听到她说。

“我头疼。”

“别这么用力地把眼睛闭紧。”我听到她说。然后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把光线几乎全挡住了。后面,我意识到实际上是天黑了。

“拉我一把,谢谢。”我的腿麻了,有些站不起来。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发现她是明。

我说我梦见她了。

“不信。”她说

我确实在说谎。她拉着我一路到河边,从一个帐篷里拿出四瓶啤酒。我们没有说话就立刻开始喝酒。天很黑,月亮星星都看不到,河水露着一点闪光。对着河水,我们把四瓶酒喝完了也没有说话。喝了酒我的头倒是不晕了,身上开始变得很热,想试着用手去摸闪烁的河水,没有够到。我看向明,她脱掉了上衣,坐在夜色中好像把自己浸水中。我走过去,然后我们开始接吻,变得湿润,并爬进帐篷。

2028 年 6 月 30 日

我在写昨天的日记的时候,明问我在写些什么。我告诉她是日记。她问我为什么要写。其实我也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写起日记,我的生活没有精彩到需要记录的地步。

我无法回答,因此反问明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失踪了。

她说:“陶传君说要和我结婚的时候,我第一次开始想象和别人紧密联系的生活。一想到在将来,会有人始终跟在我的身后无法甩开,我就觉得可怕,于是我决定彻底杀死这种可能性,彻底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我告诉陶传君我会失踪,直到死亡。并让他无论如何都别试着找我。他当时一定以为那是个玩笑。”

我没有告诉她,陶传君没有遵守约定,他报警了,尽管警方没能找到她。也没有告诉她陶传君已经死了。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明正打算离开,她说要去值班了。

于是,我在那段时间里写日记,并读她在帐篷里放着的一本叫《两百目》的书,是一个奥地利女作家写的短篇小说集,句子又长又单调,因此我是在半梦半醒中读的,里面有个故事,讲一个太空旅行者,他的飞船坠落到一个陌生的星球上,并发现这个星球和他的家园很像,然后他遇见一生物,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而且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言行举止也一样。他们竟然能够沟通并且聊得很开心。然后旅行者又遇到很多生物,所有生物都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每个人都和他打招呼,和他交流。旅行者越来越厌恶这些面孔,但他们依旧是不断地涌现,并找上他,最后旅行者被折磨得无比痛苦,他带着对自己强烈的痛恨自杀了。但最后那个星球上的一切好像都留了下来,或者被星系遗弃了。之所以不那么确定,是因为最后我睡着了,明回到帐篷时把我叫醒,我不知道几点了,手机丢了。

后来,我们沿着河边散步,她拿着一个相机,对着桥,对着河水,对着柳树拍照。我说想看看她拍的照片。她说她没有拍任何照片,相机里面没有存储卡。

我们似乎始终朝着日落的方向行走,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清。

天空在一个巨大的蛋壳中下沉。

明停下来,像在等待某个时机来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她的声音溶解在突然的音乐中。那些滚动字幕般的,从公园四处安放的音箱中涌出的曲子。

“相机给我一下。”我说。

明转过身。我举起相机,对准地平线边缘的太阳。歌声蔓延着,无边的空气蔓延着,身体里的海蔓延着,太平洋的深蓝蔓延着……

“咔嚓”。

我按下快门,眼前的黑暗没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