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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 May 2025

失踪曲(下)


三

在何励雁影和乌的聊天记录里曾经提到过那个自杀失败的摇滚乐队主唱。他回想起这个主唱的故事时正躺在开往一个内陆城市的火车中铺,并将手掌伸到上铺下方观察自己的手背。他没有优先想到他们的初次见面,而是回忆起那个乐队的一首歌,那是乐队的第一首歌,歌比人火。何励雁影想到要听一遍那首歌,因为就算它很火,但它的风光也只限于四五年前的一个大概是秋天的月份。而就像很多人在如今想起这首歌时会做的那样,他只是输入了歌曲的名字,就放弃了听它的念头。

何励雁影立刻又想起那个主唱在剥一颗糖时的迟疑,“我想它万一掉到地上该怎么办,甚至有些希望它掉在地上,这比放进我嘴里被我吃掉要有吸引力。”他说,尽管最终还是把糖放进了嘴里,“原来是太妃糖。”然后看起来欲言又止。那颗太妃糖,何励雁影也曾拥有。从一个英国朋友那里收到的万圣节糖果,但他没有剥开那层紫色的糖纸,而是把它放在口袋里,然后任由它变得透明,溶解在记忆当中去。上厕所的人蹭开了一点窗帘,外面透进白色的光打在对面男人张开的口腔边,像是溢出的灵魂。移动的火车上要么冷要么热,他听见厕所冲走排泄物的声音,想到泡在浴池里的大爷偶尔闭上眼睛,电视上在放本地台的相亲节目,听说主唱也上过那个相亲节目。被人扒出的是约十二年前的录像,穿着不时髦的衬衫戴着不时髦的眼镜介绍自己在外企的工作,前途一片光明的说法,在阿姨们眼里是完美的,却也是毫无吸引力的。那段录像传来传去都是那反反复复的一分四十七秒,不知其他的片段是遗失在了什么地方,受潮断了片,掐灭了,当他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乌的时候,乌说那是一段疯狂的失真。何励雁影表示赞同,如果有人听过他们的歌也一定会认同这个说法。他随后回忆起听过的某首 shoegaze 的结尾,并跌了进去,一个不断旋转的梦。

火车钻出夜晚,空气中还留有一场无知觉的雨,何励雁影看见雨搭在包着头巾的新疆女人背上,好像一段悠扬至极的弦乐,她离开了车厢,连同闪烁其中的吟唱。他没听清自己到了哪里。

乌失踪后,何励雁影没法再托人去精神病院看望自己的母亲了,而她的母亲,即便有所好转,却始终无法认出他,她一会儿问他自己的儿子在学校是否还又在认真学习,一会儿又把他当作自己的辩护律师而询问一次从未存在过的诉讼的准备情况。何励雁影最后一次在春天带老太太去精神病院外兜风的时候,老太太问他今天礼拜几。礼拜五,他说。接我回去吗?嗯,接您老回去睡午觉啦。她说哎呀,那么她得好好准备。怎么准备,要焚香沐浴吗?她看着水杯下颤抖的蝴蝶般的光斑,说应该补一下妆,换一条再干净点的衬衫,戴副墨镜,还有那顶泰国旅游买的草帽。何励雁没有回答,在思索母亲那顶“泰国买的草帽”,母亲的确有不少草帽,多数是在全国各地的古镇买的,但他不记得她去过泰国。停一下,我要补个妆。车于是减速,停在一个花坛边。老太太望着前面的公交车站,下了车,对着站牌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摘了一朵野菊攥在手里,回到车上,说那个养蜂人就要带着我的儿子回来了,快点,快点带她回去,趁月亮还没升起。把老太太送回去后的下午,何励雁影接到精神病院护士的电话,通知他,他的母亲在去世了,她的手心里扎着一根蜂刺,何励雁影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在天上淡淡地荡着。他翻着通讯录,一时不知道该将这个消息通知给谁,却无意地点到了尚未删除的前女友(真的是一次误触吗?)… 听筒里的忙音持续了七次呼吸的时长。

“喂。”

吕筱和他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何励雁影一开始一直不说话,想要逗逗她。吕筱先是“喂”了半天,然后是问他是否听得见,接下来又开始质疑信号的问题,等到何励雁影想要开口的时候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吕筱也在一阵疑惑中挂断了电话。后来,吕筱问他怎么回事,何励雁影只是回答:“不清楚,也许是耳机出了问题。”

这一次,他在对方刚开口的的时候就挂断了电话。

何励雁影火化了母亲,可以邀请的人没有多到有必要举办一个葬礼的程度。那天晚上,他对着月亮削了一个梨,有一阵子他在发呆,然后,他突然觉得手指被刺痛了,以为是刀划破了手指,会有一道粉红色的细痕,血从那里渗出来,并把雪白的梨染上颜色,如同一种特别的菌丝蔓延开来。但他随后意识到手上没有什么伤口。他吃掉了那个梨,把核留在了月光结成冰的窗台上。回到卧室,他给乌的微信发了一个文件。附件是他要投稿给本地杂志文学评论的一份稿件,这是他第一次投稿,先前商量过让乌给他看,提提建议。他不知道乌是否还有可能回复,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乌最后的消息是 2028 年 6 月 29 日的“我到校门口了,你们在哪里停的车?”何励雁影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因为在不到一分钟后,他就开着车子接上了乌,并打趣了乌的发型。

当警察问他觉得乌会去哪里的时候。他想到学校卫生间,泥土与栅栏之间以及一些更分岔,更湿润的地方。乌曾指着动物园里的猴子说他们不适合群居。他在办公室里有一块用来留言的白板,有一回那上面写满了字,看上去像一首儿歌,但后来乌告诉他那是一段进行曲。他看着那些歌词,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擦掉了它们(但有些擦不干净),走出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有一片未融化的雪。“不知道。”何励雁影思考片刻后如是回答。乌和他提起过一个登山的计划,那座山上有个温泉,如果可以,乌说,他们也许可以去那汤里泡一下午,这样就能忘记,也可能是想起什么,哦,总之这两者没什么区别。乌还告诉何励雁影他读过的一个故事,关于温泉、黑洞以及失忆的事情。“你可真是个浪漫的语文老师。”何励雁影用他的方式调侃了乌一番,但没有答复乌的邀请。“你觉得乌有可能会自杀吗?”警察问。“没有可能。”何励雁影立刻回答道。乌很消极,一直不满足,但他不可能轻易离开人世,从他对窗台的恐惧可以看出。有一次他和乌还有另外几个老师去玩蹦极,乌不敢跳下去,他提起一个朋友的画,说现在的感觉和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差不多。当警察问起乌这个画家的名字的时候,他提到了那个画家的名字。他们在电脑上敲打几下后,皱了皱眉:“这个画家上个月死了。”警察又问他那个聊天记录里的主唱是怎么回事。

主唱的名字是朱利时,是何励雁影的初中同学,高中的时候就去了英国,23 岁那年回国,在机场碰见何励雁影,后来才得知朱利时没有拿到大学的毕业证书。他们去一家咖啡店,站着喝完了一杯咖啡,期间朱利时问他会什么乐器,他说会“劝学”,朱利时以为是“泉穴”或是“前璇”之类的小众中国民乐,后来明白那是哄骗人报课的意思。一年半后何励雁影的邮箱里收到一张朱利时发来的赠票,“比其俾共和国乐队首专《替补》巡演”,海报是一个黑色小人身上泛起的山形状音波。livehouse 在一个市区的地下音乐空间,到场的听众比想象中多不少,勉强站满了场地,据说这张新乐队的的首专在豆瓣评价不错,被称作中国独立摇滚的“新时代乐团”。开场前,场内放了两首 The Strokes 的歌,又放了几首 Sonic Youth ,最后放了 Joy Division 的 Atmosphere。然后走上来一个戴眼镜的白色 T恤女子调整了一下地上的效果器,被台下听众当作是乐队成员而响起一阵快速衰落的欢呼。然后在大约台侧幕布起伏九次的寂静和四个八拍的窃窃私语后,五个很难看清面孔的人进入舞台,拿起他们各自的乐器并迎接了一阵渐强的欢呼与掌声。随后是一段长达十秒钟的尖锐蜂鸣将听众重新压回寂静的等待。右侧的电子琴敲下倒计时,贝斯蜂巢状地共鸣主唱的吟唱,声音抽丝剥茧地向外流淌,吉他弦与鼓点一齐从右往左驶出,跟在黑白琴键后环绕,轨道的火花在擦片上溅起,鼓声一步步加重,先是蒙住耳朵,再是蒙住眼睛,现场空间中的黑暗被放大到令人惊恐的地步,然后被三束不同颜色的光穿过,主唱和小提琴同时向上窜去撑起天地,然后吉他突然也开始发狂,暴虐地挖掘舞台的地面。主唱开始握着话筒扭动双手来把身体里的声音挤出来,它们努力浮在所有乐器的上端,很多观众也跟着一起狂热地扭动起来,这狂热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大家觉得渐渐有些被这狂热淹没,被吉他和鼓疯狂地墙音淹没,节拍变得难以捉摸,有些人开始无法跟上而只能古怪地摇头晃脑起来。主唱抓住话筒杆子,瞪着双眼看向什么很远的地方,而那里显然什么都没有,他惊恐地唱着却没有嘶吼,抓着衣领像要把自己提起来,这下几乎所有台下的听众都停滞了,吉他手的身体开始偏离,倒向话筒,铜锈的震击被倾泄出,此时主唱的衬衫已经被拉扯得盖过嘴唇,电子琴的泛音撕裂主唱的余音,窜入通风口,如同窒息的回声。强光照在主唱的脸上,他被迫闭上双眼,额头上的汗水花了眼妆。在一切都在脱轨般的轰隆巨响中,有一道细长的弦音从小提琴颤抖的银线中垂落,主唱突然举起双手抓向空中,衬衫从嘴边滑下,嘴唇轻吻了话筒,最后的歌词像是从水底传唤来,嘴唇贴近,却又像被什么堵住,声音模糊不清,是一种召唤,一种挣扎。小提琴的高音线从混乱中抽离,将这低语拉升到更高的维度。音符盘旋上升,回到一切的顶端,在天花板上刻下无声的痕迹。而地板缝隙中渗出的,不再是音浪,而是某种未知的回声,混着变压器焦糊味的液态声波,聚光灯暗下来,冷色的安全出口在暗处里浮动,如同夜晚反光的钢轨。那句“咒语”依然在重复,仿佛是一段无字的旋律,不断被吐出,又被空气吞没。主唱抬着双手,像是要捧起什么虚无的东西。他的唇齿开合,声音明明越来越清晰,却依旧难以辨认,每一次重复,仿佛都在剥离现实的一层边界。话筒贴紧他的口鼻,汲取最后的声音,直到它被彻底吞没,直到整个空间陷入真空般的沉寂。 片刻后,掌声才响起。

乐队表演到第九首歌的时候,主唱闭着眼等待乐曲开始,但鼓手举手表示超时了。主唱喝了口水就立刻离开了舞台,有些人在鼓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安可”,于是大家都跟着喊起来,但乐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开始收拾东西并离开,“安可”的呼声便停留在了一个尴尬的元音上,最后离开的鼓手低声说了句抱歉。结束后,何励雁影回家的路上一直无法从演出中走出来。朱利时发消息问他觉得演出如何,何励雁影说非常完美,但是他有些像路边的流动摊贩,城管一来,就蹬着车跑了。朱利时说他明白,他不习惯舞台和人群, 所以演出不是闭着眼睛,就是瞪着二楼的栏杆。何励雁影告诉他应该在演出前喝点酒。他说不,喝酒对嗓子不好,而且他希望自己保持清醒。而尽管第一次演出的结束有些仓促,但现场反应非常好,后面的巡演也就火爆了起来。不过,朱利时依旧是在每次演出结束后就立刻离开舞台。第二轮巡演的时候经纪人告诉朱利时他必须在拍完合照后离开并参加签售活动,不然乐队将决定开除他。他只好尝试在演出前喝酒,这的确让他克服了恐惧,支撑他参与了乐队的演出后活动。期间有歌迷邀请乐队签售后喝酒,他拒绝了。他在那段时间里常和何励雁影交谈,有时会请他吃饭,给他看新作的歌词,在巡演过程中告诉何励雁影他对酒精逐渐产生了依赖,声音状态不如之前了。何励雁影没太在意,安慰他习惯就好。在第二轮巡演的第四站,朱利时在演出中途喝了太多的酒,然后开始在歌曲中间有些走音,最终逐步演变成诗朗诵。唱到第七首歌的时候,他脱掉了上衣,把话筒含在嘴里呜咽。安可时,他抓着话筒的绳子甩,使整个歌曲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现场,话筒在乐曲快结束时飞了出去砸到一个音箱,发出可怕刺耳的爆音,在现场持续了近一分钟,才在工作人员的紧急断电后停止。混乱过后,朱利时消失了,两名警察在第二天一家酒吧的女厕所发现了他,一丝不挂地坐在隔间的马桶上,据说被两个堵在排练室的女歌迷强奸了。乐队后续发出声明开除主唱朱利时,巡演的主唱临时由贝斯手 Tobin 代替,并更名为“碳酸钙乐队”,在次年发行二专《Dear Friends》后解散。

当然,何励雁影没有把这么多细节告诉警察,他只是说了乐队和主唱的名字,同时告诉那个很严肃地盯着他的警察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警察们搜了下名字,又问他“自杀失败”是怎么回事。

朱利时在被开除后,试图跳河自杀,但最后又游回岸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张湿漉漉的自拍,附言“自杀失败”。次日,朱利时去了精神病院,住了四天后,医生认为他精神上没有严重的疾病,建议他尽快回归正常生活工作,但可以找一个心理医生。他在此后注销了社交账号,在何励雁影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解这些后,警察将“朱利时”等名字从记事本中删了去。

多年后,何励雁影在一张大学社团活动的照片上又认出了朱利时,那时侯他恰巧刚辞去学校的工作。这张照片被扒出并非巧合,因为那一年有一支名为“豆跳簸豆舞”的地下乐队突然间在论坛上被广泛讨论,起因是一段现场的视频,乐队成员仅两人,一个齐耳短发的朋克女吉他手,和穿条纹衬衫戴鸭舌帽的主唱兼键盘。视频只有二十秒,主唱用鼻子贴着话筒,几乎能听清他的喘息,念着与数年前朱利时演出时相同的咒语,在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中。多数人对此现场片段表示赞美,认为这二十秒钟极具表现力,如同歌剧。也有人讽刺:“唱摇滚的闷骚男最受欢迎来不是吗,这样的地下演出完美符合人们对他的想象。”万能的网友还找出了那个地下演出的地点。说实话,这种音乐并不合何励雁影的审美,唯一让他提起兴趣的是那句和当初朱利时口中相同的咒语,那句甚至未在歌词本里写出的语词。或许是有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不知从何出找来朱利时大学时的照片与那个视频里的主唱比照,且指出他们穿了同一件条纹衬衫,由此得出结论:“闷骚男”就是朱利时。何励雁影否定了这个答案,他确信如果那是朱利时,他一定会认出来(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不过,他还是和一些论坛上的朋友出发,去了那个演出地点,一个西南县城的 bistro。他们在车上讨论喜欢的乐队,期间车主占据优势地位,因为可以在车上播放他自己的歌单,不得不说《London Calling》很适合兜风的时候听,但卧轨的火车的《真爱挽歌》有点让人昏昏欲睡。大家沉默了一阵后,一个很年轻的,打扮得像个小太妹的女孩说:“讲讲八卦吧。”然后有人开始说起一个刚出柜的主唱和与她在同一个乐队的前夫。何励雁影说仁科少了一个乳头,因此有段时间很抑郁。你怎么知道的?我一个皮肤科医生朋友告诉我的。(他当然在胡说,他在心里说那个乳头现在长在自己的屁股上)下车后,小太妹问他今晚去看完那个 bistro,打算去哪里。何励雁影说还没计划好。那你可以来找我,她挠人地笑了笑。好,何励雁影点头,然后记下了联系方式。“苏斯”,她叫。

到了那个视频里的 bistro 的时候,他们发现那里已经重新装修成了一家奶茶店。倒也没人觉得可惜,同行的每个人都约到了伴侣,除了那个倒霉的车主,独自一个人开着车走了。

“你订酒店了吗?”何励雁影问苏斯。

“没有。”

那他们去哪里?

苏斯指了指几条街外一座黑黢黢的山。

“哇,好大的一张床。”

他们买了杯奶茶,然后买了上山的缆车票,苏斯说要去山顶看星星。他们没有考虑怎么下山的问题。

苏斯觉得没有什么比上升且摇晃的缆车更能燃起人的欲望。何励雁影表示赞同。苏斯抱着手臂看着缆车下的树木,何励雁影也看过去,有红有绿的,在黄昏下被铺上一层淡金的纱布,有些模糊,有些细腻,把彩色的野花抹到了一块儿,连片地倾泻,然后逐渐熄灭。缆车里突然响起 AI 讲解的声音。日光缓慢地扇动它的翅膀,一些灰暗的影子从不知什么地方滑下来,当 AI 讲到山上的鸟类时,有几只鸟很配合地叫唤了几声,然后又窣窣地潜回浮动的树叶间。他们看了看彼此,浑浊的光线下,苏斯头发的阴影遮住了半个鼻翼,藏在发丝中的天鹅耳环闪着光,他希望自己是只乌鸦,把它咬下来。苏斯晃晃脑袋,下颚的弧线垂到阴影下。讲解的声音在某个瞬间停止了,一切安静下来,他以为听到了水流的声音,看向另一侧的窗外,没有看见水流,只有追随缆车上升,拨开一层又一层植被的夜幕,露出股藏不住的清凉,沁入到指缝当中。

“那里有个木屋。”苏斯指着那边说。是的,何励雁影顺着望去,在少量阳光尚且照得到的地方,隐约有根天线,而那半藏在两颗松树中央的,就是那间木屋。缆车的位置一点点向上,一点点接近那个木屋,居住的痕迹也逐渐清晰起来,一口新打的井,门前人为踩出的小路。

“我们现在就下去。缆车离地面很近。”苏斯说。

“什么?”何励雁影看了看缆车的线路,“就快到山顶了。”  

“那木屋里面一定有张舒服的床。我的屁股坐得好疼。”

“缆车门怎么打开,这应该是机械的。”

“你来撞开它。要不然就把玻璃窗砸碎,钻出去。”

他从包里拿出他的保温杯,尝试了几次后,击碎了玻璃,这比想象中的要简单。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朱利时演出时,那个砸碎“舞台”的话筒。他们用外套包住身体爬出缆车,跳下移动中的缆车,跨过几团灌木,走到木屋前。透过窗户,看见里面没有人,但亮着一盏小夜灯。角落的行军床上放着一本《荒原》和一支钢笔,但苏斯认为那是《荒原狼》,最后一个字被钢笔遮住了,何励雁影觉得她只是想唱唱反调。屋子里面还有风扇,桌椅,塑料橱柜和一个迷你冰箱。“门锁住了。”苏斯说。

“小气鬼。”何励雁影立刻砸碎了木屋的窗户,他没料到自己这次如此果断,要么是因为那杯奶茶里掺了酒精,要么是他突然发现要破坏一个东西太轻松。“来吧。”

他们在山顶的阴暗下兴奋得浑身发抖。苏斯月光样的手臂被玻璃的残渣划伤。他们把沾着点血渍的衣服挂在椅背上,内裤蒙住了眼睛和嘴唇,冒着蓝莓味的气泡。苏斯翻滚到何励雁影的身上颤动,没人唱得比她更好听,床单在身子底下被顶得散开来,皱成水波的形状,他梦见自己参与了一场登陆战,迎着巨大的浪潮冲毁了敌人的堡垒,他把苏斯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她的头发是那晚水族馆里逃出的水母。无穷无尽的潮水淹没了夜晚。

他们赤裸地拥抱着,被窗外涌入的风冻醒,月光滴在苏斯的脚趾上。暗处的地毯上坐了一个人,把他们吓得叫出声来。“抱歉打扰你们。”那个男人往前倾了倾身体,好让人知道他不是个怪物或野兽。

“要加入我们吗?”苏斯撩起被子。

“别以为这样就能不用赔我的窗户。”男人笑着说。

“抱歉…”

男人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何励雁影看到了朱利时的面孔,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

“你是‘豆跳簸豆舞’的主唱吧。”苏斯说。

曾经是,他说,但乐队已经结束了,现在,他是个护林员。“乐队的事情只是玩票。那最初是安娜(女吉他手)的想法,我们在一起约会,喝完冰美式想出来的计划。最开始一般是去几个小酒馆做演出,但很多客人不喜欢我们的歌,听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所以‘业内口碑’很差,没有酒馆愿意找我们。后来,我们尝试到更远的地方,到我们没有‘影响力’的地方去驻唱。有个晚上,突然有人说喜欢我们的歌,问我们是否愿意发行。我拒绝了,表示只想在酒馆唱唱,没人听也不要紧。他就说愿意请我们到他的酒馆里去表演。我们很感谢,去了那个酒馆发现其实是一家装修很新的酒馆,我甚至怀疑他是特地为我们建了一个,那是个很怪的酒馆,演出的舞台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们演出,唱歌,来的人依旧很少,但他从不说什么,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后来,来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变多了,也许是我们更放得开了,演出效果很好,不少人鼓掌。安娜很高兴,那几天晚上酒馆里来了很多人,但我们的老板似乎不太高兴,很紧张。过了几天,酒馆站满了人,我们即兴唱了那个很火的视频上的那段歌。结束后,老板看起来非常慌张,他告诉我们,他的酒馆开不下去了。我告诉他没关系,我们已经过足了瘾。但安娜非常生气,我们因此吵了一架,分手了,她离开了这个县城说要去组其他乐队,而我就暂且在酒馆附近的这座山上找了护林员的工作。”

门被风吹开,月光哗啦啦洒进来,她迫切的愿望响起来:“去山顶看星星吧?”

他们点头,穿上衣服,何励雁影看了看枕头边上的书,苏斯说对了,那本书确实是“荒原狼”。男人带着他们从一条浅浅的小道蹭着夜露爬上了山顶。山顶什么人都没有,天空晃晃地撑着,谷底缩成黑黢黢的一团,那里有一块像废弃舞台的金属平台,钢板冷得像冰。“看吧,星星。”护林员说。

他们抬起头,星星稀疏地洒在天穹上,轻轻呼吸着。远方的云雾模糊了部分星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遥远、深邃的事物仿佛也升了起来。

“这些星星让我觉得有些晕。”苏斯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头仰得很高,何励雁影看不清她的表情。索道上的缆车停滞在空中,像一个巨大的休止符。

他突然很想哭一场。 

“冷吗?” 

“嗯。” 

他们互相搂着,围坐在这个冰冷的舞台上。与此同时,天穹的银色光环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