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那日的护士把祖父身前的遗物带给我,我将永远无法亲眼目睹这本特别的书。
那个来自我祖父所在医院的中年女护士在去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敲开了我家的门。她用那已然哑去的声音告诉我,她受我祖父的委托来转交这件遗物。我犹疑地接过。祖父,来自一段模糊如汤底的记忆,和梦搅在一起,浑浊的,分不清彼此,却依然能有一种压抑的感受从大脑中某个不知名的交叉点延展开来。我看着她转身离开,同时注意到了她毛衣背后别着的工作铭牌。D 区精神卫生中心护士。她把衣服穿反了,我意识到。
一直等到她完全离开我的视线,我才略微放心地打开房门,回到家中,坐下,坐在餐桌前坚硬的木椅上。我刚从母亲那里回来,她身体欠佳,我每周定时去那里看望她。我看着手中这个皮匣,因年久而显得有些褪色。我无法想象它最初是什么模样,但现在,就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匣子。触碰时,我感受到有一股恐惧沿着手指触摸的地方,绒毛一样往我的身体里爬。我难以冷静下来,似乎有一段逝去的记忆从遥远的地方向我接近,而那些并非属于我的痛苦,竟是如此迫切地要变成眼前的现实。
一个月前,我以孙子的身份参加祖父的葬礼。自我三岁起,我就再也不曾见过这个名义上的祖父。因此我似乎完全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出席葬礼的人一共有十一人,除我外,都是祖父家乡的同村人,目测平均年龄大于七十岁。整个过程,我听到那些老人很小声点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零零碎碎的,如同从泥土里长出的低语,让我想起梦里电视机播放的失真的影像。开始前,我们等在礼堂里,我看着那些老人反复做着那些看上去很机械的准备工作,例如用白布折叠一个又一个的帽子,把买来的鲜花,一支一支分开。我觉得我身处于一个石头中,这儿的无言像石头,这儿实心的气息也像石头,这是为夜晚与白天的重复所驯服的石头,不会吐露真言。我一直站着,目睹他们忙碌,通过他们的手势来理解我需要做什么,我套上白色的褂子,戴上白色的帽子,接过一支歪曲的白菊,捧起一张祖父的黑白遗像。显然,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但我没有时间细看,便只好让他背对我。而我自那时起一直好奇祖父的样貌,他那张正贴在我胸前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那双眼睛是否能够借此看见我所看见的一切,看见这个为他那已经没了生气的身体所组织的仪式,我接过他时,他可曾看见了我的面孔,像这般,他又是否能听见我有力跳动的心脏,令他为自己那将腐烂的内脏而惋惜。我安静地等待,站在离他身体躺着的棺材十步之远的地方,极力控制自己走近去看那具躯体的欲望。直到我们绕死者三圈以悼念时,我才终于不可避免地看见了祖父的模样,他躺着,就好像在睡觉那样,只不过那张嘴,鼻孔这些洞,不再收缩与扩张,而是成了真正的洞,人的气息再也无法听到,只有自然的风流动时的呜咽。那张脸要比活人干净,干净得可怕,像化了很浓的妆甚至是卸妆时把原本的面目也卸了,既空白又空旷,五官模糊不堪,我看不清,难以辨认出这张脸。死去的人似乎就成为了永恒的物件,这最后的面目与肢体就好像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状态,尤其是当我看着这个陌生的祖父的尸体时,我完全无法想象他生前的样貌,他躺在棺材里,一直躺着,看不到他站着的情形。那个曾经活着的祖父是多么触不可及的。我感到一种失落,那些过往正在逐渐腐坏,而我什么也留不住,淡了的色彩找不到对应的颜料来填补只能目睹着它逐渐褪去,我将什么都无法回忆起,什么都无法知晓,眼前这个人成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我望着那张无法用年轻与衰老来形容的面孔,被裹在那件鲜艳的,缝着金丝的寿衣,那些金色图案好像是爬在那具躯体上的,是它将衣服和肉体变作了同一个物件。在这鬼魅的行进过程中,有个老婆婆不断哭喊,想来应该是她的任务,两步一顿足,三步一捶胸,摆首哭诉,呜呜悲鸣。这哭喊竟是有节奏的,吸气呼气间,顺势而为。其余人都是表情肃穆,只顾低头看着前者的步伐,紧跟其后,不免让我有种这些人,包括我都是这礼堂中静默的乳白色石柱,暗暗踏着沙沙的脚步,这其中有一个老人在哭泣,哀啼,转圈,却是我们所围住的棺材在原地转动,发出不为人听见的吱吱声。在这诸多声响中,我应该是听到了那个名字。偃木心。像一句咒语。
三圈结束后,我受指引将遗像放在献满白菊的高台上,回到远离水晶棺的地方等候,这是我第一次得以仔细观察这张遗像。黑白的,也许是端坐时拍下的一张照片,年轻的祖父,年轻的,还没有成为眼前水晶棺里这副躯壳的偃木心,我看见他锐利的脸庞,眉目中有一支箭,鼻梁上方有皱眉的痕迹。似曾相识的动作,我也曾见过谁像这样皱眉,但不是亲眼见过,而是通过一种抽象的媒介,那容易散去的思考,一抖动就舒展开来。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就好像上一秒还不是这样,不是尸体上的黑洞,而是有话要说的唇齿,我希望那凝视的目光告诉我,他究竟看向哪里?照片的黑白完全没影响我对祖父当时模样的遐想,我甚至认定,拍照当天的天气一定也是个宛若黑白的阴天。但我看他的眼睛越久,我越是觉得他看向我,他看透我,目光穿过我的身体,我的记忆,去寻找他自己的源头与归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他能从我身上找到他想要的吗?我幻想着,也许灵魂能摸出时间的脉络,而在我身上,他能顺着我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摸索出他自己。我呢?正从这副面孔中摄取到我那份缺失的记忆,来自童年的对祖父的想象,正从某个几近尘封之处向外爬出,露出一点眉目。这世间的活人如果能和灵魂共享记忆该的话,我们有限的生命将会无限延伸下去,犹如那爬行的草蛇灰线。
默哀。那些老人在这样静止的状态下,老态尽显,身处其中,我有一种恐惧感,就好像在这静默之中躺着一条巨大的蟒蛇,不断生吞着这里的时间。默哀结束后,我被要求离开,那尊存放尸体的棺材正从水晶棺中消失,下降,在被运往要进行火化的地方之前,它将先被人用棺材板,一块厚大而幽暗的木板盖上,我无法想象,假如我是尸体,想到要被这样的一块木板盖上,会多么惊恐,难道尸体就不怕黑暗,不惧幽闭吗?黑暗是所有人类的恐惧之源啊。尘归尘,土归土,人先是水,而后是火,最后成为灰烬。我离开了,据说他们要举办一个村庄中规定的仪式,每一个村里死去的老人,都会在死后经历一个这样的仪式,而我虽说是祖父的孙子,对这个村子来说却是个外乡人,因此不被允许参加。他们一丝不苟地带走留在这个大厅里的所有和祖父有关的东西,尤其包括那张遗像,似乎不打算给我留下任何记忆,就好像这个人也并不是我的祖父,我来此处参加的一个葬礼是我的梦游。当所有人离开,唯独留下我在大厅时,就只剩下了高台上的几支白菊作伴,它们因没了被供奉者,而失去价值,干瘪得像枯枝。片刻后,工作人员请我离开了,她穿着白色的大褂,戴着口罩,让我产生了她是个消毒人员的错觉。在人离开后,难道还需要再将礼堂彻底消毒一遍吗?也许存放死人的灵堂,本不该有活人的气息,也许那些残余的灵魂和记忆的痕迹也应该被彻底抹去。白色冷屋,这个简单几何构造的空间。
礼堂外,走出整个殡仪中心的路,有一段很长的楼梯要走,我一时感到迷路,两眼蒙蒙,刚醒来似的,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去上班了,我是请了半天假来参加葬礼的,老板虽说是批了假,但却反复告知我要尽快回来,工单不会因为我而延期,那张肥胖的脸啊,真像用力打上去,都是肉的话,打到面骨的时候,会有不少缓冲吧,应该比打一个瘦子造成的伤害要轻得多,真不公平。人们在打一个乞讨的小个子的时候可不会那么迟疑。我思考着上班的事,已经几乎要把刚才的葬礼彻底抛开。像这样,哒哒哒得走下楼梯的速度已经是差不多进入的日常上班的状态当中了,眼前所思考的一切便是,从这里到公司的路线,从哪条路走,乘什么车,这个时间点,哪个方式省钱且省时,马路上疾驰的汽车,我也应该买一辆的,这个钱还是有的,只不过打理车子什么的太麻烦了,停车也好,牌照也好,这些事都要考虑,这样算下来根本节省不了多少精力,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够伤脑筋的,成天盘算着,脱发又要成问题了。我挠挠头,恍然中像是瞥见有什么活物窜出来。我停下来,看我方才瞥见它的地方,不见了,应该是看错了,现在的太阳突然变得很刺眼,在强光下眼睛便会留下块印记,一个伤疤,也许这就能解释刚才的错觉了,我回过神继续往下走,却立刻吃了一惊,那刚才瞥见的并非是错觉,因为那个东西,就在离我不远处的正前方十几级台阶的地方。这次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只松鼠,上半身直立起来了,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我,比身体还大的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竖着,我停下了,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松鼠的眼睛看不见眼白,理论上来说我无法确定它真地在看我,也可能它只是和我一样愣了神,然而在那一刻我无比确信这双眼睛,这双在阳光下如此明亮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凝视着我,我浑身潮热起来,和它对峙,有一种异样的联结感令我感到恐慌,这里附近是有山不错,但应该离殡仪中心有些距离才对,松鼠会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来到这里呢?我无法解释在那束目光下所感受到的一种,很深刻的执念,挣脱土壤而向上跃起的执念。眼睛,我很少这样长时间的盯着动物的眼睛看,哪怕是对人的,也从未如此久过。
“彭”,身后一声巨响,我惊恐地回头,看见焚化炉那边冒出一股浓浓灰雾,再看向前面,那只松鼠不见了,我环顾一圈,没有看见它的踪影,可那双眼睛我却无法忘记,太阳般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哪个动物会这样看一个人?注视,黄昏时分的阴影中,不知有多少沉默的动物,蝙蝠,猫头鹰,狗曾躲藏,默默观察。而正午,当世界陷入强光下特有的异样宁静中的时刻,还剩下多少双眼睛能瞪大了,直视四周。
闪耀的火球。眼球。摄像头。蓝色单车上的二维码,只有一辆,锈得厉害,氧气中浸了太久。绿化带的草尖,胸口刺痒,“汽车进站,花木路到了”。踩灭一根烟头,火窒息成为烟丝,死者的叹息,这车能去公司,但绕远路,终点站桃源路。时间真的不早了,松鼠吃午饭吗?反正我是来不及了。狠下心打车吧,距离换算成金钱,除以速度等于时间,划得来吗?松鼠的瞳距是多少?我有没有听过祖父讲的故事,可能是关于一个夏天的石头,它是如何让自己免于被愚公和精卫发现的。哪怕工作也没能阻止我去想这一切,我始终无法将思绪专注到眼前的方案策划上,所幸老板那天没找员工的茬。我沉浸在不断的幻想当中,眼睛,目光,祖父的双目,松鼠的,犹如漩涡将我吸入中心,浑浊染池的中央,而我尚不知晓如果我跳进去,会被染成何种颜色,那只从深处深处的手托举着无形的蜡烛引我向前,并在梦中流下浅滩。
当我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幸好是休息日,昨夜睡得很晚,因为看着床头的黑暗,那重重叠叠的轮廓,我始终难以入睡,有一股难以逃离的力量推移着我的灵魂。如果灵魂真的存在。我相信那股力量会把我的灵魂带离我的身体,走进这夜的迷雾当中去经历一个梦,我对着一感觉万分惶恐,以至不敢入睡,直到我终于无法支撑着劳累的肢体,进入不安分的睡眠,我也真地被带到了一个梦境当中。那个梦,是一次返乡,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的意识如此告诉我,但梦境中的我却从未见过所谓故乡的模样,要说蛛丝马迹,也许要从那条长得仿佛要融化的乡道里寻找,我跟随一个穿大褂的长辈徒步,他通过无言的背影告诉我,我们将要到达一个车站。而那个站牌,那个或许是青色的,小小的,薄薄的站牌却始终只停留在迷雾中的幻想,是的,我在梦里失去了一部分视力,只能模糊地辨认段距离的一片事物,再远,就开始变得朦胧。脚下是土,平整却潮湿,带着一股古怪的腥味。路的两边,我只有粗略的印象,那是些齐膝的杂草,前后左右插拔滋生,仔细看的时候好像有微弱的光再去发散,散得很开很糊,像是蒲公英一样,一圈圈把我迷住,当我思绪回到弯弯绕绕的路上,那个同行的长辈突然从画面上消失,但我依旧往前走,我知道我的唯一目的就是向前,向前前面还有什么没走过的路,但我专注于前面的朦胧的时候,脚下的路变成了石子路,两旁的草随之消失变成石墙,那个消失的人突然从墙上跳下,轻巧地捏着一个蝴蝶,黑色翅膀上零碎的白点,我接过,捧在手心,清楚地看见它晃动的触角,然后目睹它振动脆弱的翅膀从我的手掌中飞起,越振越快,以至我像是听见了那翅膀划动空气的声响了。它向上,犹如几百只蝴蝶同时飞起时那样,稀里哗啦地飞走了。那是一双眼睛,是我走出殡仪馆看到的那双松鼠的眼睛。随后,我便觉得一阵干涸,天地都干得裂开,我的身体变得僵硬,喉咙间渴得冒烟,挣扎着,醒了。
望着窗帘上扭曲的格子花纹,我才想起要给父亲回个电话,我们很平淡地交换着信息,我交代葬礼的概况,他报告自己身体的最新情况,这次胃镜检查的结果有所好转。父亲听我描述祖父的葬礼的时候,十分平静,这不因为他无情,不孝,而是父亲和我一样,几乎和祖父毫无接触,祖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我很少听父亲提起祖父,父亲告诉我,他对祖父的全部印象几乎就是那个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写着什么的怪人。他告诉我,他和祖父接触最多的一次是祖父得知自己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而他对于尚在村中的祖父的母亲更是完全没见过面,就连祖母都从未见过祖父的母亲,甚至直至这位神秘的老人死亡,她才知道祖父母亲是来自那样一个少有人知晓的村子。据我父亲所说,那天晚上,他正如往常一样在街边与别家的小孩踢塑料瓶。玩闹到天空落黄,渐蓝,祖母窗台扯嗓叫嚷回家吃饭,拉扯一番往家中走却看见祖父如同机械一般下楼,他呆愣在楼梯下,与祖母各站一边,在两端注视这个几乎从不出门的人一步顿一步的移动,然后像爬上山岗的旭日一般平静地往高处走,不是说祖父真的走向高处了,而是给了我父亲一种祖父正在走向高处的错觉。而他和祖母出于长久以来的默契,虽然惊讶却不去理会。等到他吃完饭,他通过窗口看见祖父正站在马路的中央,独自去面对那太阳落下的背面,也就是最先黯淡的天空,两侧的车流与人都绕开他,仿佛一切流动的在祖父面前都被他的某种坚定劈开了,分散着流到两边。祖父在我父亲眼里总是静止的,在房间里重复地工作,同时始终给人一种不安的印象,像是那种随时会逃跑的病人,而那一刻他却突然觉得祖父是如树一样扎根在地面上了,那肩膀上的阴影沉重无比,带着不可估量的厚度。我父亲说尽管完全不明白这些感受从何而来,但他当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祖父了。他的原话是:“回想起来,那些念头真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看时钟发现只过去了三分钟,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看见并感受到了时间流动的样子,而不是指针在刻度上的移动。随后,他带着些丧失理智的兴奋不顾危险跑到马路中央站在祖父旁边,同时惊奇地发现已经站在那里的祖母。他伸手抓住祖父温热的手,触摸到了其中跳动的心和流动的血,他不知道在另一侧,祖母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看,这么多星星。”他跟随祖父的声音抬头,看到那高得吓人的天穹上缀着的闪光,好小,好多!他极力睁开眼去看,想要把整片漆黑的天空的纳入眼睛里,把那所有在黑暗中明亮的,被人向往的光亮都抓住,可是却突然觉得看不清了,我的父亲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激动。他说:“我当时真的很紧张,我想着我还没看清有多少星星,我还从没亲眼见过有这么多星星,可是我越是用力去看就越是看不见了,星星真的太小了,越来越小,小得被那黑色的天空全吞了一样,我甚至觉得挺害怕的,因为好像我的眼睛也要陷在里面了。”在这时候,祖父拉了拉他,想必也拉了拉祖母,告诉他们该回去了,于是他们茫然跟着低着头的祖父回到了家里。
那天晚上,也是祖父第一次把父亲他叫进书房,目的只是问父亲是否记得家门口对面石碑上的日期。然而,家门口对面的石碑上根本没有日期,父亲从小就和邻居家朋友一块儿天天绕着石碑玩的,上面的字摸上去什么感觉都记得清楚的 那上面根本没有日期,只有“永安市第三中心小学”几个字,小学拆了,石碑却留下来,没有人搬走。那块石碑到现在还在,父亲说,没有日期的。父亲把这个事实告诉祖父,祖父却很小声地笑了,并告诉父亲,有日期的,一定有日期的,是“一九零零年四月三日”,还笑父亲天天在那儿玩的却没发现。那时候的父亲当然不服,但不管他怎么说,祖父也只是笑着不理他了。而所谓的书房,其实除了十几份叫作《畸零考》的一模一样的白皮册子外,没有其他有名字的书。而剩余这几份零散的落叶般的书页后来据父亲所知,是祖父写的。那套《畸零考》是什么书?父亲说他后来去网上查过,也去问过出版社的朋友,都没有找到所谓《畸零考》的信息。想必也是祖父写的吧。不是,这套书是印刷,而祖父的文章都是手写的,况且他听闻祖父提到过那套书的作者,好像是个清末避难于寺庙的官家大小姐,父亲从祖父的语气里听出他的崇拜,但也仅此而已,我是指父亲对那本书的了解仅此而已。后来,我又问父亲祖父是如何疯掉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告诉我他也不知道,因为在父亲印象中,祖父从来就有些疯,不是那种胡乱砸东西,打人,说胡话的疯,而是有条理的疯,比如每天在固定的八点睡觉,五点半起,完全不依靠时钟的准时。或者是每天下午一点开始的,将自己关在书房的写作。父亲没有见过祖父写的东西,除了一段已无法分清梦境还是现实的记忆:父亲坐在祖父的腿上背书,祖父突然摇头,让父亲停下,接着从他书桌上抽下一张稿纸递给父亲让父亲读。一整张纸上每一个字认识的,父亲这么告诉我,那些字就好像不是现代汉字,每一个字的结构都有种说不清的违和,笔画和笔画捆在一起,字和字扣在一起,总是刚好不形成一个正确的汉字,用父亲原话来说就是“跟衣服窗帘上的褶皱一样”。当时父亲因为害怕祖父生气,没有说不认识那些字,只是装傻不开口,祖父就叹着气挥手让父亲走开。他偷瞄着书房那边,看见祖父拿着手稿看了很久,最后才放下。第二天早上,父亲透过窗户望见祖父蹲在街边烧着什么,应该是纸,现在父亲推测是祖父的部分手稿,祖父面对着火堆不动,火焰吞噬纸张的嘶响让他回忆起远方的火车声。带着依然困倦的眼睛,父亲有些把祖父和火看得重叠起来了,他仿佛看到祖父像蜡一样融化了,火舌跳动着,越跳越无力,直到不再火红,变黑,变成灰,只留一两点火星在灰烬中呼吸,结痂,灭散。父亲揉了揉双眼,祖父也从融化的蜡恢复回来,起身离开。“为什么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啊?”我问父亲。因为那段记忆实在太模糊,甚至回想起来有些不真实,所以就无法辨别了。嗯,也是,写满不像汉字的字的手稿什么的。回到说祖父疯了的问题上来,父亲指出,祖父其实自从那次突然站在街上不动,就变得正常起来了,没有再把自己关在书房什么的。而被精神病院带走,是父亲上高中的时候发生的事。他只是接到我祖母的电话,说上午有几个声称和祖父同村的人来找祖父,下午祖父就被精神病院的人带走了,带走祖父的人还是带着武装的,祖母也不敢反抗。而祖父呢,很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带走一样,早把自己东西整理好了装进一个皮箱。
回想到这里,我突然不觉把手放到了那个匣子上,我废了些力气才打开它,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白色的皮册子。虽然这个匣子看上去放了很久,但里面非常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甚至干净得让人觉得害怕了,因为它让我想起一样干净的,殡仪馆尸体的脸,和那棺材里叠放整齐的寿衣。我拿起其中一本白册子,发现这第一本其实是几乎崭新的白纸皮包着的书,小心剥开它,不错,就是那本《畸零考》,封面比那包裹它的白纸皮还白。只不过这本书的封面上并没有印上什么字,而是用端端正正的楷体手写着“畸零考”三个字,它们没有被写在正中央,却是处在感觉它们就应该在的位置,无比正确,正确得让人有一丝不安。我把这书捧出来,放在桌上,纸张厚重的气息散发出来,我有些担心它会突然融化或是化成灰,挥发到空气中去。
咽了咽口水。
我翻开第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页。依然没有一个字。
第三页。依然没有一个字。
快速地翻页,从第一页再到最后一页,空白。
放错书了吗?可是它这么完美,而我也出于一种无由来的自信无比确定这本书就是《畸零考》。为什么呢?就因为它封面的三个字吗?那三个字的恰到好处?还是说这整本书的空白?抑或是那来自匣子的一尘不染?只有在这样空无的空间里才能保持如此的洁白与空白?我的心里有一个鼓在撞击。出神思考。目光落回纸张上时,却发现了浅浅的黑色的踪迹。在……在那一页的左下方……应该是“一八七二年”。我再次翻动书页,发现第二个年份“一八八五年”。我意识到我的疏忽,开始往前翻,从第一页,重新开始一页页翻书,于是,奇迹般的,又一个年份出现了,“四二一年”,全书的第一个年份,出现在第十四页。接着是“九八三年”,“一零三五年”,“一五一七年”,“一六三二年”,“一七九九年”,然后便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一八七二年”,“一八八五年”。再是“一九零零年”,“一九七零年”,“二零零九年”,“二零三六年”,也就是今年。脆弱的,淡淡的字印,像即将被水冲走的预言。这十二个年份分别出现在第十四页,第二十九页,第五十页,第七十一页,第七十九页,第一百零五页,第一百二十页,第一百四十一页,第一百八十一页,第一百八十三页,第一百九十七页,第二百零五页。全书一共二百零七页。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着迷于眼前的这本毫无逻辑的书,也无法知晓这些年份代表了什么。那一刻,我大脑里的理解力和这些黑色的,如同蜘蛛的细脚一样的踪迹一般稀薄,无所依靠。它们就这样隐隐的,渗透在纯白的纸张中,无疑在做一种爬行的运动,跟随我的手指的翻动,跟随我目光的移动,一点点向前,颤动,从那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通过我的大脑,把那一个字一个字的拼接,读出,成为时间,来到时间的领域。我仿佛也亲历了父亲电话中所叙述的那种体验,“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看见并感受到了时间流动的样子”。这是这本书本意图带给我的感受吗?我心中依旧没有答案。我甚至无法弄明白,这书的空白,究竟是作者故意为之,还是祖父的故意为之,或者是因为书放了太久而导致的墨迹消失。时间的流逝,抹去了一切时间之外的东西?这世界上就是会有这么凑巧的事。那么“畸零考”是什么意思?畸零:①同‘奇零’(不满整数的零头数。引申指残缺不全)。②孤零零:畸零人ㄧ畸零无侣。这是词典上的释义。我一时思索不出什么奥秘,就先任由书摊开。随机的一页,空白的,真的一点也看不出任何其他痕迹,无比纯净,这让黄昏的阳光照在上面显得暴虐。
我顺着光游离到窗外,注意到行进的丧乐,在我所处的这个世纪初建造的老旧小区,有人去世并不奇怪,现在好像上哪儿都是老人,每隔个一两个月这小区就有人死掉。叫作丧乐,但听起来并不让人觉得悲伤或是什么的,只是那尖锐的乐器总藏着股说不清的锈味,甚至血味。而念经之声作为队伍中最底部的音韵,总是听起来很平,却也像是在走山路一般。叮当叮当,叮当得远了,就只听见风声了,呜呼呼,呜呼呼。领队无法掉头。于是一定是越走越远的,远到就见几块白布。像是天空下映着淡淡的灰烬,恍惚间像是一个年岁。